自从出了马场那档子事情后，陆昭连着几日早出晚归，周身笼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他派阿蛮暗中查访了当日马场附近所有可能的人迹，甚至悄悄请了相熟的军中医官查验那匹黑马前腿的细微伤痕，结果却是一无所获。那红点早已消失无踪，马匹也恢复了精神，只是依旧野性难驯。

查无实证，但疑虑如同藤蔓，在陆昭心中悄然疯长。他开始以更隐蔽、更细致的方式观察沈青山。

沈青山似乎对此浑然不觉，上午或去礼部点卯，或在府中书房处理带回来的公务；下午多半在小书房看书，偶尔抚琴；晚膳后喝药、歇息，规律得近乎刻板。

陆昭发现，沈青山在看那些北境舆图和兵书时，神情专注得异乎寻常。有时自己“恰好”路过小书房，隔窗望进去，能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眉头微蹙，似在思索极复杂的难题。那侧影沉静，带着一种与病弱截然不同的、内敛而锐利的气质。

偶尔，陆昭也会“不经意”地与他讨论几句边塞地理或战例。沈青山的回答总是谨慎而克制，既能接上话头，显出涉猎广博，却又适时地流露出纸上谈兵的谦逊与力不从心，让人抓不住把柄。

这种若有若无的“正常”与“反常”交织，让陆昭越发困惑。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那场荒诞的婚事和最初的不满，而先入为主地对沈青山产生了某种偏执的怀疑？

这日黄昏，陆昭从兵部衙门回来，比平日略早。他未去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主院。

小书房的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最后一抹残阳的余光，勾勒出屋内朦胧的轮廓。沈青山不在。书案上摊着几卷舆图，还有一叠写满批注的纸笺。

陆昭脚步顿了顿，推门走了进去。他并非想窥探什么，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驱使着他。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那叠纸笺最上面一张。字迹清隽有力，正是沈青山的笔迹，写的是关于燕山北麓几处水源季节变化的考证，引用了数种古籍和近期边镇奏报中的数据，逻辑严密，推断合理。这绝非一个病弱昏聩之人能写出的东西。

陆昭拿起那张纸，指尖拂过墨迹未干处，心中震动。他一直知道沈青山有才学，但这份对边事的钻研深度和精准度，远超他的预期。

他的目光继续在书案上逡巡，掠过笔架、砚台、镇纸……最后，落在多宝阁角落，那柄被他忽略许久的墨玉装饰短剑上。

之前沈青山的嫁妆入库时，阿蛮曾提过一句，说沈家陪嫁中有几件古玩玉器，其中一柄墨玉短剑形制古朴，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柄短剑静静地躺在锦盒中，通体乌黑，毫无纹饰，看起来确实像一件年代久远、价值不菲的玩物。

但陆昭是武将，对兵器的直觉深入骨髓。他走近多宝阁，伸手拿起了那柄短剑。

入手微沉，触手温润，确是上好的墨玉质地。剑鞘与剑柄浑然一体，雕刻简约到近乎粗糙。他握住剑柄，缓缓向外抽出——

起初并无异样，剑身似乎与剑鞘紧密贴合。但当剑刃抽出约三寸时，陆昭敏锐的手指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玉石摩擦的滞涩感，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精钢的寒意。

他心头猛地一跳，手上加力。

“噌——”

一声轻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一抹幽蓝如秋水、凛冽如寒冰的刃光，在昏暗的室内骤然闪现！

陆昭瞳孔骤缩！

这绝非装饰品！这是真正的、淬炼过的精钢利刃！剑身薄如蝉翼，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质感，刃口在残阳下流淌着近乎妖异的蓝芒，寒气瞬间弥漫开来。

他完全抽出了短剑。剑长不过尺余，但造型流畅，重心完美，握在手中，一种久违的、属于武者的契合感油然而生。这绝对是一柄出自大师之手、适合近身搏杀或隐藏突袭的利器！

沈青山的嫁妆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一个文弱书生，收藏一柄如此精良、且刻意伪装成玉饰的短剑，意欲何为？

无数念头在陆昭脑中炸开。马场那神秘的援手，沈青山异常的腰力与反应，他对军事异乎寻常的兴趣和见解，还有此刻这柄藏在嫁妆里的凶器……

所有的疑点，仿佛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逐渐清晰的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红袖低低的说话声：“公子，药煎好了。”

沈青山回来了！

陆昭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将短剑迅速归鞘，那凛冽的寒光瞬间收敛。他刚把短剑放回锦盒，转身，便看到沈青山被红袖搀扶着，出现在书房门口。

暮色四合，室内光线昏暗。沈青山似乎并未立刻看清陆昭手中动作，只是见他在房中，微微一愣，随即温声道：“将军？您怎么在此？”

陆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转过身，面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冷硬，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深沉难测。“路过，见门未关，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山苍白的脸上，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慌乱或心虚。

沈青山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由红袖扶着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案，又看向多宝阁，最后回到陆昭身上，神情自然：“可是妾身这里有什么不妥？让将军见笑了，这里杂乱。”

他语气平常，甚至带着点因病而生的倦怠疏懒，仿佛真的只是奇怪陆昭为何出现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