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紧紧盯着他,缓缓道:“无妨。只是看到你这柄墨玉短剑,形制特别,便多看了两眼。” 他刻意加重了“墨玉短剑”几个字。
沈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多宝阁上的锦盒,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是淡淡的赧然:“那是家母硬塞进来的嫁妆之一,说是前朝古物,能辟邪安神。妾身瞧着黑黢黢的,并不喜,便一直搁置了。将军若喜欢,拿去把玩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件普通的古玩。
前朝古物?辟邪安神?陆昭心中冷笑。若他没抽出剑刃,或许真会被这番说辞糊弄过去。
“既是岳母所赐,又是你的嫁妆,我岂能夺爱。”陆昭不动声色地拒绝了,话锋一转,“只是此物既是利器,你又体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是否不妥?”
沈青山似乎有些困惑:“利器?将军说笑了,那不过是玉饰……”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歉然道,“是了,妾身忘了,那剑鞘中似乎确有一截玉质剑形装饰,做得锋锐了些,乍看倒像真的。让将军误会了。”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将陆昭发现的“真剑”归结于“玉质装饰做得逼真”。陆昭明知他在撒谎,却苦无实证。难道要他当场再抽出来对峙?那无异于直接撕破脸。
况且…即便撕破脸,沈青山也可以咬定自己不知情,是嫁妆本身有问题,或是工匠作伪。到时反而打草惊蛇。
陆昭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深深地看了沈青山一眼,道:“既如此,也罢。只是这类物件,终归锋利,你平日还是小心些,莫要误伤了自己。”
“妾身晓得,多谢将军关怀。”沈青山垂眸应道。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红袖适时地开口:“公子,药要凉了。”
沈青山便对陆昭道:“将军若无事,妾身便先喝药了。”
陆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书房。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青山正坐在窗边榻上,就着红袖手中的药碗小口喝着药,侧脸在暮色中静谧柔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陆昭的错觉。
但陆昭知道,不是错觉。那柄剑是真的,沈青山在撒谎。
他回到自己书房,紧闭房门,召来阿蛮。
“将军?”阿蛮见他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由忐忑。
“你去查两件事。”陆昭声音低沉,“第一,查沈家,尤其是沈青山,在嫁入将军府前,可曾有过任何习武的传闻、痕迹,或是与江湖中人、兵器匠人往来的可能。要隐秘,从沈府旧仆、街坊邻居,甚至他读书的书院入手。”
阿蛮一惊:“将军是怀疑公子……”
“第二,”陆昭打断他,眼神锐利,“查那柄墨玉短剑的来历。那沈青山说是前朝古物,我不信。想办法找到打造或经手过类似兵器的人,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是!”阿蛮领命,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将军这是…彻底怀疑上公子了?还要查沈家?
夜色渐深。陆昭独坐书房,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沈青山…你到底是谁?嫁入陆家,是巧合,还是别有目的?那柄剑,是用来防身的,还是…用来做别的?
而另一边,沈青山喝完药,遣退红袖,独自坐在黑暗的小书房中,指尖轻轻抚过那柄已被放回原处的墨玉短剑剑鞘。
陆昭发现了。虽然他用话搪塞过去,但以陆昭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相信。接下来,恐怕会有更深入的调查和试探。
不过…这也未尝不是机会。陆昭越是怀疑,就越会关注他,越想弄清楚真相。而在这种关注与探究中,有些东西,往往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想起陆昭黄昏时那深沉难测的眼神,其中除了怀疑,似乎还有些别的…或许是震惊,或许是困惑,甚至…有一丝被隐瞒的恼怒?
沈青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恼怒也好,至少不是全然的无动于衷。
窗外月华如水。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陆昭书房的方向。那里依旧亮着灯。
看来,今夜有人要失眠了。
柳家的压力,陆昭的怀疑,自身的秘密……多重压力之下,沈青山眼中却闪过一丝冷静到近乎锐利的光芒。
夜深人静,主院东西两间书房,灯光先后熄灭。但黑暗中,两颗各怀心思的心,却都未曾真正安眠。
墨玉短剑,如同一个沉默的楔子,钉入了两人之间原本就脆弱的关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