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沈青山醒来时，身旁的贵妃榻早已空荡，只余褶皱的锦褥证明昨夜有人在此歇息。空气中残留的药香已淡，取而代之的是窗外传来的清脆鸟鸣和隐约的马嘶声。
红袖进来伺候梳洗时，低声道：“公子，将军一早便去了京郊马场，说是新到了一批战马，需亲自筛选。夫人…也已动身前往清凉寺进香了。”
沈青山对镜整理衣襟，闻言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柳夫人邀约，赵氏赴会，陆昭避走马场……这一家子的反应，倒是有趣。
“公子，今日礼部那边……”
“告假一日。”沈青山打断红袖，声音平静，“就说我昨夜旧疾微恙，需静养一日。” 王侍郎那边，前几日他抱病理事已显勤勉，偶尔告假一次并无大碍。更重要的是，他今日另有所图。
“是。”红袖应下，又不确定地问，“那公子今日……”
沈青山看向窗外，目光投向马场的方向，唇角微勾：“整日闷在府里也无益。听闻京郊马场开阔，景致不错，或许…能散散心。”
红袖一怔，随即了然。公子这是要偶遇？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将军府侧门驶出，向着京郊马场方向而去。车内，沈青山已换下一身官服或家常袍，穿了件便于行动的竹青色窄袖骑装，外罩同色披风，长发用玉冠简单束起，脸上依旧覆着那层倦容膏，只是较往日淡些，看起来像个苍白清瘦、偶尔出门透气的文弱公子。
京郊马场是兵部所属，平日也允许部分武将及有身份的子弟前来试骑、选购马匹。陆昭作为镇北将军，在此拥有专用区域。
沈青山的马车在离马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林子边停下。他扶着红袖的手下车，主仆二人缓步向马场边缘走去，隔着栅栏，远远便能看到场内尘土飞扬，骏马嘶鸣，人影穿梭。
很快，他便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陆昭今日未着甲胄，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他正立于场中，单手控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缰绳，那马显然性子极烈，不断扬蹄嘶鸣，试图挣脱，却被陆昭稳稳压制，手臂肌肉贲张，充满力量感。
周围站着几名武将和马场管事，正指指点点，似在品评。陆昭神情专注，时而俯身检查马匹牙口、蹄腕，时而与身边人简短交谈，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沈青山驻足于栅栏外一棵老柳树下，静静看着。倒是有几分英武气概。这匹乌云踏雪，确是难得的好马，只是性子太野，寻常骑手难以驾驭。陆昭…似乎很中意？
他正观察着，忽然，场中异变陡生！
那匹黑马不知为何突然彻底狂暴，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紧接着猛地甩头扭身，竟将猝不及防的陆昭带得一个趔趄！牵马的缰绳瞬间绷紧欲断！
“将军小心！”周围人惊呼。
陆昭反应极快，立刻沉腰发力，试图重新控制。但那黑马野性彻底爆发，竟拖着陆昭向前狂奔了几步，马蹄乱踏，尘土漫天，眼看就要将陆昭带倒拖行！
场边众人皆惊，欲上前帮忙，却怕刺激马匹更烈。电光火石之间，若陆昭松手，马必脱缰伤人；若不松，恐被拖拽重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马嘶人喊淹没的破空声响起。
下一瞬，那匹狂暴黑马的前腿膝关节外侧，似乎被什么极小的东西击中，它奔跑的动作猛地一滞，前腿一软，扬起的马蹄失了力道，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陆昭何等机敏，虽不知变故何来，但本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暴喝一声，全身力道灌注双臂，硬生生将马头拉偏，同时脚下生根，借势一拧！
“轰！”
尘土飞扬中，那匹雄骏的黑马竟被他以巧劲带得斜摔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挣扎着却一时未能立刻站起。
陆昭自己也因反作用力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气息微乱，目光如电，立刻扫向黑马前腿被击中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红点，像是被什么尖锐细物所伤，但并无血迹，也不见暗器。
“将军！您没事吧？”阿蛮等人这才冲上来，惊魂未定。
陆昭摆摆手，示意无碍，眉头却紧紧锁起。刚才那一下…绝非偶然。有人暗中出手相助？是谁？用的什么？
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扫视全场，掠过惊惶的马场管事、愕然的同僚、远处围观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栅栏外柳树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正扶着树干、脸色苍白仿佛被惊吓到的竹青色身影上。
沈青山？
他怎么在这里？还这副样子？
陆昭心头疑云骤起。刚才那暗器来的方向…似乎正是那个方位！可是，沈青山？那个连药碗都端不稳、走几步就要喘的病弱之人？这可能吗？
他大步向栅栏边走去。阿蛮等人不明所以，连忙跟上。
沈青山见陆昭径直走来，面上适时地露出惊魂未定的神色，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靠着柳树，声音带着颤意：“将、将军…您没事吧？方才…好生吓人。”
陆昭在栅栏内停下，隔着木栏，紧紧盯着沈青山的脸，试图从那苍白和惊惶中找出丝毫破绽。“你怎么在此？”他声音沉冷，带着审视。
沈青山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锐利的目光，低声道：“妾身…在府中烦闷，听闻马场开阔，便想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刚到此，便看见…” 他抬眼，眼中是真切的余悸，“将军方才…可有受伤？”
他神情关切，语气柔弱，与平日里并无二致。陆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瞥了一眼他身边只跟着一个侍女红袖，主仆二人皆是一副受惊模样，实在看不出任何异常。
难道…真是巧合？那暗器是别人所为？或是马匹自己出了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