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母女带来的那股暗香与娇语,虽被陆昭生硬地打断,却并未真正从将军府散去,反而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接下来的几日,沈青山敏锐地察觉到府中气氛的些微变化。赵氏看他的眼神,除了惯有的忧虑和审视,似乎又多了一层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未下定的决心。下人们私下议论的声音也多了起来,虽不敢当面如何,但那些飘过来的、关于“柳家小姐才貌双全”、“夫人似乎颇为喜爱”的只言片语,足以让沈青山拼凑出某些风向。
他依旧每日上午去礼部,下午回府静养。礼部关于秋闱考官周文远的签呈,已呈交王侍郎。王侍郎看过,未置可否,只让他将相关卷宗封存备查,周文远的名字暂时从公开名单中撤下,但未正式驳回,显然是要观望,或是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亦或是需要权衡其他方面的压力。沈青山心知此事急不得,便也暂时搁置,专注于其他繁杂事务。
回府后,他多半待在小书房,不是看那些北境舆图兵书,便是临帖练字,或是“虚弱”地躺在榻上看些闲散游记。陆昭似乎军务突然繁忙起来,有时直到晚膳时分才归,身上常带着校场尘土或书房墨迹,眉宇间也多了几分沉郁。
两人碰面时,气氛比之前微妙。陆昭依旧会问一句“身子如何”,沈青山也依旧温顺应答“尚可”。但除此之外,交流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某种疏离与沉默。柳家母女来访那日,陆昭那句突兀的解围,像是一道短暂划破夜空的流星,亮过之后,留下更深的寂静。
沈青山并不着急。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观察着,等待着。他知道,柳家的事,赵氏的态度,陆昭的沉默,都只是表象。关键在于陆昭的真实想法。而试探陆昭想法的最好方式,或许不是直接询问,而是……创造某种情境。
这日午后,沈青山照例在小书房“静养”。窗外夏蝉鸣噪,他拥着一卷舆图,靠在窗边榻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力全开,留意着院外的动静。
约莫申时初,红袖轻手轻脚进来,低声道:“公子,柳夫人又递了帖子,邀夫人明日去城外清凉寺进香祈福,说是…为秋闱士子和边关将士祈福,请夫人务必赏光。” 她顿了顿,补充道,“夫人似乎…有意应下,正在前厅与管事商议准备车马供品。”
沈青山睫毛微动,并未睁眼。清凉寺进香?祈福是假,创造柳家小姐与赵氏或许还有陆昭接触的机会是真吧。赵氏答应得如此爽快,态度已然明朗。
“知道了。”沈青山声音平淡,“将军今日何时回府?”
“阿蛮说,将军今日去了京畿大营巡视,估计要晚膳后才能回来。”
沈青山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晚膳后…很好。
他吩咐红袖:“晚膳时,若将军回来,说我今日心口有些闷,胃口不佳,只在房中用了些清粥,不必等我。另外…将我前日配的那份安神散找出来,晚些时候要用。”
红袖会意,点头退下。
沈青山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舆图粗糙的边缘。脑海中开始细致地勾勒晚上的剧本。
晚膳时分,陆昭果然没有回来。沈青山在房中简单用了些粥菜,便让红袖备水沐浴。浴后,他换上一身月白色柔软的绫缎中衣,长发未束,松松披在肩后。对镜自照,镜中人面色苍白(倦容膏的效果),眼神带着一丝倦怠的朦胧,唇色淡极,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修长脆弱的脖颈。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却久久未落。烛光摇曳,在他侧脸投下晃动的阴影,更显单薄孤清。最终,他只在纸上写下寥寥几字,笔锋虚浮无力,仿佛心力不济。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倒出些许淡褐色的粉末于掌心,正是那份安神散。他取了一点,用温水化开,端起那杯颜色微浊的水,走到窗边的盆景旁,缓缓倾倒在盆栽的泥土中。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床边坐下,静静等待。
戌时三刻,院外终于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陆昭回来了。
沈青山立刻躺下,侧身向内,呼吸调整得轻浅而略显急促,仿佛睡得并不安稳,又像是被什么惊扰。
脚步声在卧房门外停住,似乎迟疑了一下。接着,门被轻轻推开。
陆昭带着一身夜露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走了进来。他本不欲打扰,只想看看沈青山是否安睡,却一眼看到床边小几上,那杯只喝了一小半、早已凉透的药茶,以及书案上摇曳烛光下,那张只写了几个字的素笺。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烛光下,素笺上字迹虚浮歪斜,正是沈青山的笔迹,却失了平日的筋骨,只潦草地写着:《北境兵要》燕山隘口疑有后面便没了,似乎是写到一半,力竭难继。
陆昭心头微微一紧。他拿起那张纸,目光落在那些断断续续的字迹上。这人…病中还在琢磨这些?是白日里看了自己送去的书,有所疑问,想记下问他,却连字都写不完整了?
他放下纸,转身看向床榻。沈青山侧卧着,背对着他,单薄的身子在锦被下几乎没什么起伏,只有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截露在外面的后颈愈发白皙脆弱。陆昭能看到他肩头随着呼吸极轻地颤动,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些。
是又难受了?还是……没睡着?
陆昭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低声唤了沈青山的表字:“幼安?”
床上的人似乎被惊动,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缓缓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他脸色苍白如纸,长睫濡湿(偷偷沾了点温水),眼中带着初醒的茫然和一丝惊怯,看见是陆昭,那惊怯才散去,化为浓重的倦意。
“将军…回来了?”他声音沙哑微弱,撑着想坐起,手臂却软软使不上力。
陆昭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触手之处,中衣下的手臂冰凉。“怎么还没睡?可是又不舒服了?” 他闻到沈青山身上传来极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心头那点因军务烦扰和柳家之事带来的郁气,莫名散了些。
沈青山借着他的力道靠坐在床头,垂着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有些恍惚:“只是…有些睡不着。心口…有些闷。”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指尖微颤。
陆昭看着他这副样子,想起红袖晚膳时的回话,又看看那半盏冷药和写了一半的纸笺,心头微软,又有些发堵。
“既不舒服,为何不早点歇着?还写这些做什么?” 他语气不算温和,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沈青山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浅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嘲:“白日里…看了将军送的书,有些地方想不明白,便想记下…或许明日能请教将军。只是…写着写着,便觉得气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妾身无用,连这点事都做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