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六月。京都的暑气渐起,礼部的氛围也随着秋闱临近而日益紧张。作为主管科举仪制、考务的重要部门,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沈青山的病弱人设,在堆积如山的公文和日益紧迫的期限面前,也不得不暂时退居二线——至少在工作时间内。
他依旧面色苍白,出入仍由红袖搀扶,但坐在礼部值房里批阅文书、与同僚商议细则时,那专注而高效的姿态,让人几乎忘了他是个需要静养的病人。只是手边那盏温着的药茶和偶尔几声压抑的轻咳,提醒着旁人他的特殊情况。
这日午后,沈青山正在审阅各州府报上的秋闱考官备选名单及资格核验文书。忽然,一份来自江南东路的文书引起了他的注意。
文书本身并无异样,但其中一名被举荐的备选考官——江州学正周文远——的履历中,提到了其早年曾师从已致仕的前国子监司业陈老先生。而沈青山恰好记得,前几日翻阅旧档时,看到过一封多年前的弹劾奏章副本,其中隐约提及这位陈司业在某次学政督查中,曾有“疏于察查,致有冒籍之弊”的嫌疑,虽然后来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但总归是个污点。
若周文远真是陈老先生的得意门生,且关系匪浅,在此敏感时期将其列为秋闱考官备选,是否妥当?秋闱关乎无数士子前程,最重公平清正,任何一丝可能引起非议的关联,都需慎之又慎。
沈青山蹙起眉头,指尖在周文远的名字上点了点。此事可大可小。若置之不理,万一将来出事,追查起来,自己这个经手人难逃失察之责。若提出异议,又可能得罪举荐的官员以及这位周学正背后可能存在的门生故旧网络。
麻烦。江南东路的那位巡抚是出了名的护短,这周文远据说也有些才名。但秋闱容不得半点沙子…李太医的清心丸放哪儿了?这种时候真需要一颗。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先将这份文书单独抽出,又调来了周文远更详细的履历档案,以及当年那封语焉不详的弹劾副本,仔细比对研读。同时,他让书吏去调阅近年江州科举的录取名录及籍贯核查记录,看看有无异常。
就在他埋首卷宗时,值房门被轻轻叩响。是同僚林致远,那位风流才子,也是沈青山在礼部少数能说得上几句话的朋友。
“幼安,还在忙?”林致远摇着折扇晃进来,见他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和凝重的神色,啧了一声,“你这身子骨,王老大人也太不怜香惜玉了。”
沈青山抬头,无奈一笑:“林兄说笑了。分内之事罢了。可是有事?”
林致远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脸上带着惯有的八卦神情:“听说…兵部那边,最近可不太平。”
沈青山眸光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兵部之事,与我礼部何干?”
“哎呀,幼安,你这就不懂了。”林致远扇子一合,“兵部不太平,你家那位陆将军,能置身事外?我可是听说,北境虽暂安,但朝中对如何处置北戎、如何布防,吵得厉害。主战派和主抚派天天在陛下跟前打擂台。陆将军是主战派的标杆,自然被推在风口浪尖。而且…”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我隐约听闻,有人想趁机往陆将军身边塞人呢。”
“塞人?”沈青山手中笔尖一顿。
“可不是嘛。”林致远挤眉弄眼,“陆将军年少有为,军功赫赫,如今又成了家,娶的还是…咳,总之,在某些人眼里,这正室之位虽定,但侧室、侍妾之位不还空着嘛?尤其是那些想拉拢武将、或是家里有待嫁女儿又攀不上正妻之位的…啧啧,心思活络着呢。”
沈青山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塞人?侧室侍妾?这才安生几天,就有人惦记上陆昭的卧榻之侧了?看来我这病弱正妻的名头,还是不够唬人啊。
他面上却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与漠然:“将军之事,自有将军自己做主。我不便置喙。”
林致远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似乎真的不甚在意,倒有些意外,随即又了然——或许这位沈郎中心思本就不在儿女情长上,又或许是真觉得自身病弱,无力争宠?
“还是幼安豁达。”林致远打了个哈哈,又聊了几句闲话,便摇着扇子走了。
沈青山待他离开,才慢慢放下笔。林致远的消息向来灵通,虽爱夸张,但多半有其依据。有人想给陆昭塞女人…这并不意外。只是,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麻烦?还是…机会?
他暂且按下这纷乱思绪,重新聚焦于眼前的秋闱考官人选问题。书吏已将江州近年科举资料送来,他快速翻阅,果然发现两年前江州秋闱中,有几名中举者的籍贯信息存在细微疑点,虽不足以定罪,但与当年那封弹劾奏章中提及的冒籍手法隐隐吻合。而那年江州秋闱的副考官之一,正是这位周学正的恩师,陈老先生。
证据链虽不完整,但风险已然显现。
沈青山不再犹豫,提笔写下一份简洁明晰的签呈,附上相关文书摘要,指出周文远与陈老先生的关联,以及江州科举可能存在的历史疑点,建议将周文远从本次秋闱考官备选名单中暂时剔除,待进一步核查其师门关联及江州学政历年清誉后再议。措辞严谨,有理有据,既点明风险,又未做武断结论。
他将签呈连同相关附件封好,准备明日呈交王侍郎定夺。处理完这件棘手事,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真实的疲惫。
窗外日头西斜,该回府了。
回将军府的轿子依旧平稳。沈青山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交替闪现着秋闱考官的风险评估和林致远关于塞人的暗示。
轿子在将军府侧门落下。沈青山刚被红袖搀扶着下轿,便听到前厅方向传来一阵女子娇脆的笑语声,与陆昭母亲赵氏温和的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其间似乎还隐约有陆昭简短而略带不耐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