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脚步微顿。有女客？而且听声音，并非赵氏日常往来的那些诰命夫人，年纪似乎更轻。

红袖也听到了，低声快速道：“公子，午后工部侍郎家的柳夫人带着她家两位小姐过府做客，说是…来探望夫人，顺便送些时新花样。”

工部侍郎柳家？沈青山脑中迅速调出相关信息。柳侍郎家中有两位待字闺中的小姐，据说才貌双全，在京中颇有贤名。柳夫人带着两位小姐顺便”访？这顺便得可真巧。

他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红袖扶他回主院更衣。无论前厅如何热闹，他作为病弱的男妻，按礼都无需立刻去见客，尤其对方是未出阁的小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刚换下官服，着一身素淡的家常袍子，准备在小书房静静看会儿书，前厅便来了丫鬟传话：“夫人请公子过去一趟，见见柳夫人和两位小姐。”

赵氏亲自相请，便不能推脱了。沈青山心中轻叹，对镜再次确认脸色足够苍白倦怠，这才由红袖扶着，缓缓向前厅走去。

踏入前厅，只见赵氏坐在主位，下首坐着一位衣着华贵、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正是柳夫人。柳夫人身旁，一左一右坐着两位妙龄少女。一位身着鹅黄衫子，明艳活泼，正是方才笑声的来源；另一位身着水绿衣裙，容貌更胜一筹，气质娴静，低眉顺目，只是偶尔抬眼看向对面坐着的陆昭时，眼中会闪过一丝娇羞与倾慕。

陆昭坐在另一侧，身姿挺拔，神色却有些紧绷，目光落在手中茶盏上，似乎对厅内的交谈不甚感兴趣。见到沈青山进来，他才抬眸，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幼安来了。”赵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招手道，“快过来见过柳夫人和柳家两位妹妹。柳夫人听闻你身子不适，特意带了上好的血燕来看你。”

沈青山上前，依礼向柳夫人问安，声音轻弱：“见过柳夫人。劳夫人挂念，妾身愧不敢当。”

柳夫人连忙虚扶，笑道：“沈公子快别多礼。早就听闻沈公子才学出众，温润如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脸色…瞧着是清减了些，可要好生将养。” 话语热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将沈青山上下打量了一番，尤其在看到他过于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色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

那位鹅黄衫子的柳二小姐性子活泼，见沈青山如此弱不禁风，忍不住掩口轻笑：“沈…沈哥哥身子果然如传闻般柔弱，比我们女子还显娇贵呢。” 话虽天真，却带着几分不经意的冒犯。

绿衣的柳大小姐轻轻拉了下妹妹的袖子，柔声道：“二妹，不得无礼。” 她转向沈青山，盈盈一礼，声音温婉动听，“舍妹年幼无知，言语冒犯，还请沈大人勿怪。听闻大人精通诗书，不知近日可有什么佳作？妹妹才疏学浅，正想请教。”

这话说得漂亮，既化解了尴尬，又将话题引向沈青山擅长的领域，显得知书达理，又暗含亲近之意。

沈青山心中明镜似的。这位柳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对手”。他面上依旧温顺，微微咳了两声，才低声道：“柳小姐过誉了。我抱病已久，诗文久已生疏，不敢言教。倒是柳小姐气质清华，定是才情不凡。”

他四两拨千斤地推了回去，姿态放得极低，更显得病弱无能。

柳大小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笑容不变，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旁的陆昭却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不耐：“母亲，柳夫人，幼安身子不适，不宜久坐。若无他事，便让他回去休息吧。”

赵氏看了儿子一眼，见他脸色不豫，又看了看沈青山确实一脸倦容，便点头道：“也是。青山，那你便先回去歇着吧。红袖，好生伺候。”

沈青山如蒙大赦，再次行礼告退。转身时，他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的注视——柳夫人审视的，柳大小姐探究的，柳二小姐不以为然的，以及…陆昭那道沉沉的、辨不出情绪的目光。

走出前厅，夏日的微风拂面，沈青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工部侍郎柳家…大小姐明显对陆昭有意，柳夫人亲自带女上门，用意不言自明。赵氏的态度…似乎并不排斥，甚至有些乐见其成？也是，我这‘男妻’无法延续香火，在她们看来，为陆昭纳妾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陆昭刚才…是在替我解围？还是单纯不耐烦应付？

他回到小书房，却没有心思再看书。铺开纸笔，本想练字静心，笔下却不由自主地写出了几个字：“柳氏，工部侍郎，女待嫁……”

他盯着这几个字，眼神渐冷。看来，这将军府的日子，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不仅要应付陆昭的疑心，赵氏的规矩，如今还要面对潜在的情敌和其背后家族的试探。

他缓缓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投入火盆。橘红的火苗窜起，瞬间将纸团吞噬。

想要在这府里真正站稳脚跟，仅仅依靠病弱和才学恐怕还不够。他需要更清晰地定位自己与陆昭的关系，也需要…让某些人明白，陆昭的后院，并非可以随意伸手的地方。

至少，在他沈青山还在这里的时候。

至于如何做……他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或许，该找机会，和那位将军，好好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