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照进将军府主院时，沈青山“恢复”成能勉强理事的状态——至少表面如此。李太医静养数日的医嘱仍在，但沈青山以部务耽搁不得为由，坚持每日上午去礼部点卯坐堂，下午才回府“休养”。陆昭对此未再多加阻拦，只每日清晨沈青山出门前，会不经意地问一句可撑得住，得到肯定答复后，便沉默地看着那顶青色小轿离去。

礼部衙门位于皇城东侧，庄严肃穆。沈青山一踏入这熟悉的环境，周身那层病弱新妇的伪装便自动收敛大半，虽面色依旧偏白，步履也较同僚稍缓，但眉宇间属于沈郎中的干练与沉静已然归位。

他的直属上官，礼部右侍郎王大人，是个严谨到近乎刻板的老臣，对沈青山的“冲喜”婚事私下颇有微词，但对其办事能力却一向认可。见沈青山带病返值，倒也没多为难，只将一摞不算紧急的文书卷宗交给他处理。

“沈郎中，你身子既未大好，便先料理这些吧。秋闱筹备的章程初稿，各州府报上来的仪制疑义，还有…鸿胪寺转来的那份关于北戎遣使吊唁（某位过世老亲王）的礼节咨询。”王侍郎捋着胡须，语气平淡，“尤其北戎之事，涉及邦交，需谨慎斟酌，既要符合礼制，又不失天朝体统，还要…嗯，顾及眼下边关局势。” 他说到最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青山一眼。

沈青山心头明了。北戎新败，却遣使吊唁，其中试探、求和乃至麻痹之意皆有。礼部负责拟定接待礼节，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过软则显怯，过硬则可能激化矛盾。王侍郎将此棘手之事交给他，未必没有考校之意，或许也想看看这位身处敏感婚姻中的下属，如何处理这涉及武事的文事。

“下官明白。”沈青山接过卷宗，神色平静。

回到自己的值房，摒退杂役，沈青山先快速浏览了其他几项事务，提笔批注，处理得干净利落。然后才展开那份关于北戎使节的卷宗，仔细阅读起来。鸿胪寺提供的背景、北戎国书副本、以往类似情况的旧例……信息繁杂。

他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划。北戎风俗、使节品级、当前边关态势、朝廷可能的态度，他虽不在核心决策圈，但根据近日朝议风向和陆昭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也能推测一二……诸多因素在脑中飞快交织、权衡。

北戎王庭内部似乎不稳，此次遣使，低姿态居多。接待规格可按旧例，但细节上…迎送路程可略缩短，显示朝廷效率与掌控力；赐宴菜品保留其风俗一二，以示怀柔，但主菜必须彰显天朝物产丰隆；最关键的是赐物…绫罗绸缎、瓷器茶叶照旧，但可加入新式的农书、医书刻本，暗喻教化与安定，同时试探其反应。觐见礼仪需严格，尤其强调其使节必须对陛下行全礼，不得有丝毫怠慢，以固国体。嗯，还需与兵部、鸿胪寺暗中通个气，了解使团具体人员构成，有无可疑之处……

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接待规程细则。笔下文字简练清晰，条分缕析，既有引经据典的礼制依据，又有基于现实局势的灵活变通。写到关键处，他停下笔，想起陆昭书房中那些北境舆图和偶尔提及的边境琐事。或许…有些细节，可以更贴近实际情况。

不知不觉，一个上午便在伏案疾书中过去。同僚偶尔路过值房，只见沈郎中端坐案后，侧脸沉静，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挥笔书写，除了脸色苍白些，与往日并无不同，仿佛那场轰动京城的婚事从未发生。只是他手边除了笔墨，还多了一个小巧的袖炉和一只温着的药盏。

午时初，沈青山将拟好的北戎接待规程草案连同其他处理好的文书，一并呈送给王侍郎过目。王侍郎仔细翻阅，尤其是那份北戎礼节草案，看得尤为认真。良久，他放下文书，抬眼看向沈青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沈郎中抱病操劳，辛苦了。此草案…甚妥。既有古礼可依，又切合时宜，考虑周详。” 王侍郎顿了顿，“尤其是这教化赐书之议，颇有深意。你且按此思路，完善细则，明日再议。”

“是。”沈青山躬身应下。

看来过关了。王老头难得夸人，不过那教化赐书他倒是敏锐。只是不知陆昭若知晓我在他打仗的对手身上用这等文绉绉的手段，会作何感想？

离开礼部衙门，沈青山坐上回府的轿子，才真正放松下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礼部事务耗费心神，丝毫不比在将军府演戏轻松。

轿子刚在将军府侧门停下，沈青山还未下轿，便听到一阵熟悉的、爽朗却略显粗豪的笑声从前厅方向传来，中间似乎还夹杂着陆昭有些无奈的低语。

是陆昭的父亲，老镇国公陆擎来了？沈青山心中一凛。这位公公性格豪迈不拘小节，对他这个男儿媳倒是没什么明显的挑剔，但正因如此，其言行往往更…难以预测。

他定了定神，示意轿夫稍候，自己则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确保脸色倦弱但仪容整洁，这才在红袖搀扶下“虚弱”地下了轿，向前厅走去。

还未进门，就听见陆擎洪亮的声音：“…你这媳妇儿，瞧着弱不禁风，倒是个有骨气的！听说今儿在礼部，把那帮子酸儒的刁难给顶回去了？还处置了北戎使节的事儿？好！这才像样！咱们陆家的人，就算是个拿笔杆子的，也不能怂！”

沈青山脚步微顿。消息传得这么快？连具体事务都知道了？看来陆昭在朝中…或者说在兵部，耳目颇为灵通。

他垂眸敛息，踏入正厅。只见陆擎正大刀金马地坐在主位，陆昭陪坐下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赵氏不在，或许是被陆擎这嗓门和话题给暂时避开了。

“父亲，将军。”沈青山上前，依礼轻声问候。

“哎，幼安回来了！”陆擎一见他就笑了，招手道，“快过来坐！听说你今儿在礼部又费神了？身子可还撑得住？”

沈青山依言在陆昭下首的椅子坐了，只沾了半边，姿态恭谨：“劳父亲挂心。都是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只是…妾身愚钝，勉强为之罢了。”

“诶，不必过谦！”陆擎一摆手，“子渊都跟我说了，你那章程拟得不错！连兵部那几个老家伙看了都说，没想到礼部还有懂边事、知进退的人！” 他说着，颇为得意地看了儿子一眼。

沈青山心中一动，看向陆昭。陆昭接触到他目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低声道：“…草案抄送兵部协理时，父亲恰好在。”

原来是陆昭递过去的？沈青山眸光微闪。

“不过幼安啊，”陆擎话锋一转，饶有兴致地问，“你一个文官，怎地对北戎事务如此熟稔？那些边地风俗、王庭动向，可是连一些武将都未必清楚。”

沈青山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赧然与认真：“回父亲，妾身只是多读了些书。北境地理志、前朝与戎狄交往的典籍，乃至一些游记杂闻，都略有涉猎。此次拟定礼节，不敢凭空臆断，便多查证了些。加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将军平日偶尔提及边关风物，妾身…也暗自记下一些，相互印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