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的“静养令”与桂花糖蒸酥酪带来的微妙缓和，终究抵不过朝廷铁打的规矩。

大婚休沐三日后，沈青山必须回到礼部，履行他礼部郎中的职责，上朝点卯。

这消息在前一晚由红袖“不经意”地透露给了阿蛮，很快便传到了陆昭耳中。

书房内，陆昭放下手中军报，眉头微蹙：“明日上朝？他的身子……” 话问出口，他自己也觉出几分怪异。曾几何时，他巴不得这“病秧子”离自己越远越好，眼不见为净。如今竟会下意识担心对方是否撑得住？

阿蛮挠头：“红袖姑娘说，公子坚持要去。说是…说是职责所在，不可因私废公。李太医也来看过，说只要不太过劳累，注意歇息，并无大碍。” 他顿了顿，补充道，“红袖姑娘还说，公子已备好了上朝的衣冠和…咳，一些应急的药丸。”

陆昭沉默片刻，挥了挥手。阿蛮退下。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主院的方向。明日…沈青山会是什么样子？还是那副苍白虚弱、需要人搀扶的模样吗？在朝堂上，面对那些或探究或戏谑的目光，他又会如何应对？

不知为何，陆昭竟隐隐有些…期待。

翌日，寅时三刻。

天色未明，将军府主院已有了动静。

沈青山的卧房内，灯火通明。他早已起身，由红袖服侍着，换上那一身代表五品文官的青色鸂鶒补服。官服裁剪合度，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只是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在青色官袍映衬下，少了几分病弱，多了几分清冷肃穆。

红袖仔细为他系好腰间的素银带，又将代表官员身份的牙牌、鱼袋一一佩戴妥当。最后，将一顶乌纱帽戴在他头上，帽侧垂下的纱翼遮住了些许面容，平添几分威严。

沈青山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沉静，气质清冽，与平日府中“病弱新妇”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微微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属于沈郎中的清醒、冷静与内敛已然归位。昨夜为应付今日可能出现的状况而拟定的数套腹案，在脑中清晰浮现。

久违了，沈青山。在家是‘病弱妻’，出门是‘朝廷官’，这角色切换，比变戏法还累。但愿今日朝堂无事，早点散朝回来补觉。李太医给的‘提神丸’带了吗？哦，在袖袋里。陆昭那边…不知他看见我这副样子，又会作何想。

“公子，时辰差不多了。”红袖低声道，将一个温热的袖炉塞入他手中，“晨间寒凉，仔细些。”

沈青山接过袖炉，指尖温暖，点了点头。推开房门，微凉的晨风拂面而来，他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迈步而出。

在廊下，与同样准备出门的陆昭不期而遇。

陆昭已是一身武将常服，玄色劲装外罩软甲，身姿笔挺如松。他看到沈青山的瞬间，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眼前之人，青袍乌纱，身姿清癯却挺拔，面容虽依旧白皙，却无半分病榻缠绵的颓靡，反而透着一种内敛的沉静与疏离。那双总是低垂或带着倦意的眼眸，此刻清明冷静，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只是那握着袖炉的、略显纤细的手指，和比常人更淡的唇色，还隐约残留着一丝“病弱”的痕迹。

这是陆昭从未见过的沈青山。不是那个需要搀扶、咳嗽喘息、温顺低眉的“妻子”，而是一个真正的、立于朝堂的官员。

沈青山也看到了陆昭，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将军。” 称呼恭敬而疏远，与在府中那声带着怯意的“将军”截然不同。

陆昭喉咙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习惯了对方在府中的柔弱，此刻这突如其来的“正常”与“距离感”，让他有些不适应，甚至…有些莫名的气闷。

“嗯。” 最终，他只生硬地应了一声，目光在沈青山脸上停留片刻，率先转身，“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主院，在府门口分别上了各自的轿子与马匹。沈青山的轿子是他从沈府带来的，轻便舒适，内里常备药枕暖毯。陆昭则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晨风中扬起。

去往皇宫的路上，两人再无交流。沈青山在轿中闭目养神，调整状态。陆昭则策马在前，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方才廊下惊鸿一瞥。那身影，那眼神…挥之不去。

麟德殿，寅时末。

百官依序鱼贯而入。当沈青山的身影出现在文官队列中时，不出所料地引来了一阵微妙的骚动和无数道目光的洗礼。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甚至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蔑——毕竟，一个坐花轿“嫁”入武将之家的男子，无论原因为何，在部分守旧文官眼中，终究是失了“气节”。

沈青山恍若未觉，步履平稳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眼帘微垂，面容沉静。只是那过分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单薄的身形，在庄严肃穆的大殿中，依旧显得有些扎眼。

陆昭站在武将队列中，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青色身影上。见他姿态从容，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心中那股异样感更甚。这人…在家与在朝，简直像是两个人。

朝议开始。先是各部例行奏报，皇帝垂询。沈青山一直安静站着，只在涉及礼部事宜时，才出列简明回话，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言辞精准，与他“病弱”的传闻形成微妙反差。

直到议及今岁秋闱主考人选及各地学政督查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