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素来与沈家不算和睦的御史出列,先是侃侃而谈了一番“学政清正乃国家文脉所系”的大道理,继而话锋一转,矛头隐隐指向了沈青山:“……故而,督查学政、遴选考官之人,必得德行无亏、名节无瑕,方能服众,为天下士子表率。若其身有……嗯,若有非常之经历,恐难以担当此重任,亦有损朝廷体面。”
这番话虽未指名道姓,但“非常之经历”指的是什么,殿中众人心知肚明。不少目光再次投向沈青山,有担忧,有不忿,更多的则是看好戏。
沈青山垂着眼,仿佛没听懂那御史的弦外之音。但陆昭却清晰地看到,他握着笏板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本就淡色的唇,似乎抿得更紧。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陆昭心头。这老酸儒,竟敢当朝暗讽沈青山因“冲喜”婚事而“德行有亏”?!
他正欲跨步出列,哪怕是用武将的粗豪方式替沈青山驳斥几句,却见那道青色身影,已先他一步,从容出列。
沈青山手持玉笏,面向御座,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遍大殿:“陛下,臣有言。”
皇帝萧景高坐御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沈爱卿请讲。”
沈青山转向那位御史,目光平静无波,既无被冒犯的愤怒,也无怯懦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理性:“王御史方才所言,臣深以为然。学政清正,确系国家文脉,考官德行,理应为士子表率。”
他先肯定了对方,姿态无可挑剔。那御史面露得色。
然而,沈青山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缓:“然,臣愚见,德行名节,当以何为凭?莫非仅以世俗之偏见、流言之揣测而定?《礼记》有云:‘临财毋苟得,临难毋苟免。’ 臣自入仕以来,掌礼部仪制、典籍,未敢有一日懈怠,未取一分不义之财,未行一件违心之事。此心此迹,可昭日月,可对朝廷。至于陛下天恩,赐婚臣下,乃为体恤臣之微恙,彰显朝廷于文武臣工一体之仁。此乃陛下圣德,亦是臣之殊荣。若以此‘殊荣’反成质疑臣德行名节之由,岂非曲解圣意,亦寒了天下忠君事国者之心?”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先摆出自己的政绩清白的“实迹”,再抬高皇帝赐婚的用意,最后将质疑上升到“曲解圣意”、“寒忠臣之心”的高度。逻辑严密,言辞犀利,却又始终保持着文官的雅致与克制。
殿中一时寂静。那御史被他这番话堵得脸色涨红,张口结舌,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沈青山却不看他,再次转向御座,躬身道:“臣自知才疏学浅,体弱多病,于秋闱主考重任,恐力有不逮,不敢妄求。然,若朝廷需臣督查学政、协理文教,臣必当竭尽所能,以清白之身,行公正之事,上报天恩,下慰己心。伏请陛下明鉴。”
他主动退了一步,不争主考之位,只求协理督查,姿态放得更低,却更显磊落与坦然。
皇帝萧景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他抚掌轻笑:“沈爱卿所言,句句在理,一片公心,朕甚慰之。王御史亦是心系国事,言辞或有急切,其心可嘉。此事容后再议。” 轻描淡写,便将这场风波揭过。
沈青山谢恩归列,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机锋相对从未发生。只是退回队列时,他几不可察地抬手,用袖口极轻地拭了一下额角——那里似乎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这个小动作极其细微,却恰好落入了始终关注着他的陆昭眼中。
陆昭心中那点因他出色应对而升起的激赏,瞬间被一股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强撑的镇定,那拭汗的细微动作……都在提醒他,眼前这个在朝堂上言辞犀利、不落下风的沈郎中,内里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抱病强撑的“病人”。
散朝时,百官鱼贯而出。沈青山依旧步履平稳,只是速度比来时似乎慢了些许。陆昭看着他融入人群的青色背影,迟疑一瞬,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在宫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陆昭追上了沈青山。他正扶着廊柱,微微喘息,脸色比刚才在殿中更加苍白,额际冷汗涔涔,那身青色官袍衬得他愈发脆弱。
“你……”陆昭走到他身边,声音不由放低,“没事吧?”
沈青山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明显的倦意和一丝被撞破强撑的窘迫,他摇摇头,声音低弱:“无妨…老毛病,歇一下就好。” 说着,又想迈步,脚下却是一软。
陆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这次,他清晰地感觉到,手臂下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隔着官袍也能感受到一种虚弱的冷意。
“我送你回去。”陆昭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着他,向沈青山的轿子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去细究那手臂的触感是否依旧柔韧,心中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青山没有拒绝,任由他扶着,靠在他身上借力,闭着眼,眉头微蹙,仿佛忍受着不适。
将人扶上轿,陆昭对轿夫吩咐:“稳着些,慢点走。” 又看向轿中的沈青山,“回去好生休息,今日…不必再操心其他。”
沈青山靠在轿内,微微颔首,声音几不可闻:“…多谢将军。”
轿帘放下,轿子稳稳抬起,向着将军府方向而去。
陆昭站在原地,望着轿子远去,久久未动。脑海中,朝堂上那个言辞犀利、冷静自持的沈青山,与此刻轿中虚弱苍白、需要人扶的沈青山,反复交错。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还是…两者皆是?
这个疑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地撞击着他的心。而那种想要探寻真相、又隐隐夹杂着不忍与怜惜的复杂心情,也前所未有的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