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医“权威”诊断后的几日，将军府主院的气氛，发生了些微不可察的变化。

陆昭虽未完全打消疑虑，但至少表面上，不再像最初几日那般目光如炬、步步紧逼地审视沈青山。他依着李太医“静养”的嘱咐，减少了在沈青山面前出现的频率，多数时间待在书房处理军务，或是去京郊大营巡视。即便回府用膳，也多是沉默，只偶尔目光掠过沈青山苍白安静的侧脸时，会停顿一瞬，随即移开。

沈青山乐得清净。他完美扮演着“需要静养的病弱新妇”角色，晨省后便多半待在自己房中，或是主院的小书房里。陆昭将小书房拨给他使用，里面原本多是兵书舆图，沈青山入住后，红袖便将从沈府带来的几大箱书籍布置进去，顿时添了几分文墨气息。

这日午后，细雨霏霏。沈青山在小书房临窗的榻上，拥着薄毯，手中执一卷前朝地理志，看似专注阅读，实则心神已飘远。窗外雨打芭蕉，沙沙作响，衬得室内愈发宁静。红袖在旁小心地烹着一壶药茶，苦涩中夹杂着清甜的药香袅袅弥漫。

这雨下了两日，倒是给足了‘静养’的理由。陆昭今日又去了大营，耳根清净。只是…这般闲散日子，筋骨都有些懒了。昨夜趁红袖守夜，在房中略微活动了手脚，终究不敢大动。那柄软剑藏在多宝阁上，蒙尘已久，啧。

他正神游天外，忽闻院中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昭回来了？似乎比平日早些。

沈青山立刻收敛心神，将手中书卷又往下移了移，长睫低垂，呼吸放得轻缓绵长，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恬静而脆弱的氛围里。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口。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微凉的雨气和属于陆昭的、带着室外寒意的气息。

沈青山“适时”地从书卷上抬起眼，看向门口。陆昭站在那儿，墨蓝色常服的下摆和肩头被细雨打湿了些许，颜色更深。他手中似乎拿着一个油纸包，目光先落在沈青山身上，见他拥毯执书，面色虽白，神情却宁静，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将军回来了。”沈青山放下书卷，作势要起身。

“坐着吧。”陆昭开口，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冷硬。他走进来，将手中的油纸包放在小几上，“路过西市，看到有新鲜出炉的桂花糖蒸酥酪，记得…李太医说你需要些温和的甜食滋养脾胃。” 话说得有些生硬，像在解释，又像只是随口一提。

沈青山微微一怔。桂花糖蒸酥酪？这不是他年少时，身体“尚可”时，母亲偶尔会允他尝一点的京城小吃吗？陆昭怎么会知道？还是…巧合？

他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和一丝受宠若惊的赧然：“多谢将军记挂。只是…妾身胃口弱，怕是用不了许多。”

无事献殷勤？试探新招？还是…真的只是顺路？

陆昭在榻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沈青山手边的书卷：“在看什么？”

“前朝地理志，闲来翻翻。”沈青山轻声答，将书卷封面示意给他看。

“地理志？”陆昭挑眉，似乎有些兴趣，“讲到何处？”

“恰是北境云州一带的山川风物。”沈青山答道，心思微动。北境云州，正是陆昭此次征战的主要区域之一。

果然，陆昭神色一动：“云州？那里地形复杂，气候苦寒，但矿藏丰富，尤其是几处山口，易守难攻……”他顺口便说了几句，随即顿住，看了一眼沈青山，“你…对北地风物也有兴趣？”

沈青山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书中记载，终究是纸上谈兵。不比将军亲身征战，见识广博。只是读来，遥想边塞风光，心中…有些感慨。” 语气带着文人的向往与自身“体弱”无法亲历的淡淡怅惘，演得入木三分。

陆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指尖，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若想听，我可以讲些。” 话说出口，他自己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并未收回。

沈青山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随即化为温润的笑意，轻轻点头：“若将军不嫌妾身愚钝，妾身…愿闻其详。”

于是，在这个雨声淅沥的午后，将军府僻静的小书房里，出现了奇异的一幕：戎马倥偬的年轻将军，对着他那位“病弱”的文官妻，讲述起了千里之外的黄沙朔风、金戈铁马。

陆昭并非善言辞之人，讲述也多是平铺直叙，但胜在亲身经历，细节真实。他说起云州冬季的酷寒，呵气成冰，说起荒漠中突如其来的沙暴，遮天蔽日，说起戍边将士的艰苦与坚韧，说起几次关键战役的地形利用和战术抉择……

沈青山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提出一两个问题，问题往往切中要害，显示出他不仅听懂了，而且有着不俗的理解力。他甚至能就某个地形，引用地理志上的记载与陆昭的描述相互印证，或是对某种战术，提出文官视角下的、关于后勤补给或民情影响的思考。

他的见解不似武将那般直接悍勇，却透着一种抽丝剥茧的清晰和顾全大局的审慎。陆昭起初只是随口说说，渐渐却越讲越多，越讲越深入。他发现，沈青山不仅能听懂，还能给出让他耳目一新的反馈。这种交流，不同于与同袍们讨论战局时的热血激昂，更像是一种冷静的、互补的思维碰撞。

“……所以，当时选择了绕道黑水河谷，虽然多费了五日，但避免了正面强攻，减少了伤亡。”陆昭讲到一次关键迂回。

沈青山沉吟道：“黑水河谷…志载其地险峻，但夏季水流湍急，将军当时是初春行动，水势未涨，正是时机。且河谷两侧有密林，便于隐蔽行军。只是粮草补给线因此拉长，风险亦增。将军想必是预先在沿途设置了秘密补给点？”他抬眼看向陆昭，目光澄澈，带着探询。

陆昭心中一震。他当时确实秘密设置了三处补给点，此事甚为机密，沈青山竟能从地理条件和战术逻辑中推断出来？

“你如何得知？”陆昭目光锐利起来。

沈青山似被他的目光所慑，微微瑟缩了一下，低声道：“妾身…只是猜想。兵书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将军既然选择迂回，必已考虑粮草之困。黑水河谷人迹罕至，若要设点，必是极密。妾身妄言，将军恕罪。” 他解释得合情合理，且姿态放得极低。

陆昭盯着他看了半晌，那锐利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审视，其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激赏。这个沈青山，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有见识。那份病弱躯壳之下，仿佛藏着另一个灵魂。

“你没猜错。”陆昭最终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确实设了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