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山仿佛松了口气,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些许腼腆的笑:“妾身…侥幸言中。”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金晖穿透云层,斜斜照入书房,在两人之间投下温暖的光带。空气中药茶的苦涩已淡,取而代之的是酥酪甜香与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红袖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一时寂静。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却也不觉尴尬。沈青山用小银匙舀了一勺温热的酥酪,送入口中。甜而不腻,软糯香滑,确实是地道的味道。
陆昭看着他小口吃着,苍白的脸颊因进食而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睫毛在夕阳下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专注而满足的神态,竟让他觉得……有点顺眼。
“将军不用些吗?”沈青山抬眼,见他看着自己,轻声问。
陆昭回神,摇了摇头:“我不嗜甜。” 顿了顿,又道,“你若喜欢,明日再让人买。”
沈青山动作微顿,放下银匙,用丝帕拭了拭嘴角,抬眸看向陆昭,眼神温润中带着一丝认真:“将军今日所言,妾身受益匪浅。边塞将士之苦,守土之艰,非亲身经历,难以体会万一。妾身…敬将军。” 他端起旁边温度刚好的药茶,以茶代酒,向陆昭示意。
这番话,说得诚恳,不带丝毫矫饰。陆昭看着他清澈的眼眸,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仿佛被这温润的目光和诚恳的话语,轻轻叩开了一丝缝隙。
他也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与沈青山虚虚一碰。
“你……”陆昭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说你其实没那么讨厌?说你的见解让我意外?还是说…你这病弱的样子,或许…并不全然是负担?
最终,他只说了一句:“你好生休养。若有想看的书,或需要什么,让红袖告诉我。”
沈青山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多谢将军。”
夕阳沉落,暮色渐起。书房内光线暗淡下来。陆昭起身,欲唤人点灯。
“将军,”沈青山忽然轻声唤住他,在他回头时,迟疑了一下,才道,“妾身…能否恳请将军一事?”
“何事?”
“妾身听闻,将军书房中有不少兵书战策,其中或有北境舆图的孤本详注。”沈青山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和一丝对知识的纯粹渴望,“妾身…能否借阅一二?只在此小书房中翻阅,绝不外带,亦不会损坏分毫。”
陆昭深深看了他一眼。借阅兵书舆图?这要求对于一个“病弱文官”来说,有些逾矩,也有些突兀。但想到方才他展现出的见识和理解力,陆昭心中的抗拒竟奇异地并不强烈。
“可。”沉默片刻后,陆昭应允,“明日我让阿蛮挑几本不涉紧要机密的送来。”
沈青山眼中瞬间绽开一抹亮色,那是由衷的喜悦,冲淡了眉宇间的病气,让他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多谢将军!”
那笑容干净诚挚,晃了陆昭的眼。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沈青山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指尖轻轻抚过那卷地理志。方才的交谈,半真半假。试探有之,迎合有之,但那份对边塞军务的兴趣和理解,却并非全然伪装。沈家虽是文官,但他自幼接触的那些“杂书”和秘密,让他对军政并非一无所知。而陆昭的讲述,也的确勾起了他某些深埋的兴趣。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找到了一种与陆昭相处的新方式——不再仅仅是“病弱”与“不耐”的对立,而是可以有一些基于共同话题(哪怕只是单方面的讲述与倾听)的、相对平和的交流。
舆图孤本…好东西。不仅能更深入了解北境局势,或许还能从中窥见陆昭用兵的一些习惯和思路。至于他今日异常的温和与让步…是愧疚?是兴趣?还是新的试探?
他端起微凉的药茶,抿了一口。苦涩回甘。
陆昭回到自己书房,并未立刻处理公务。他站在窗前,望着雨后初霁的庭院,脑海中回放着午后小书房中的一幕幕。沈青山专注聆听的侧脸,切中要害的提问,得知可以借阅兵书时那瞬间明亮的眼神……
聪明,敏锐,沉静。甚至…有点可爱。
这个词蹦入脑海时,陆昭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烦躁地扯了扯衣领。
但无论如何,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被强行塞给他的病弱妻,似乎并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甚至,在他最熟悉的领域——军事——竟能与他进行有价值的对话。
这感觉,很陌生,但并不坏。
只是,那腰间的触感,那瞬间的反应,还有李太医的诊断……种种矛盾之处,依旧像一团迷雾。
陆昭按了按额角。或许,他该换一种方式去看待沈青山了。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冲喜”的病患,一个被迫接受的负担,而是……一个有着秘密和独特之处,需要他去慢慢了解的人?
夜色渐浓,将军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主院的两个书房,一东一西,都亮着光。一个在批阅军文,一个在静心阅卷。中间隔着庭院,也隔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疑云与试探,但某种微妙的东西,已然在午后那场关于北境风雨的交谈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