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陆昭一下。无用？若论才学见识，沈青山比他见过的许多文官都强。只是这身子…实在拖累。

“那些不急。”陆昭生硬道，“身子要紧。药喝了么？” 他看向那半盏冷药。

沈青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蹙眉，像是才注意到：“…忘了。凉了…便不想喝了。” 语气里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和因病而生的娇气（演的）。

陆昭拿过药盏，触手冰凉。“我让人去热一下。”

“不必了。”沈青山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太晚了，别折腾她们。凉了…便不喝了罢，反正…也没什么大用。” 最后一句，带着淡淡的倦怠与认命。

陆昭被他冰凉的指尖和那句“没什么大用”刺得心头一窒。他看着沈青山苍白的脸和低垂的眼帘，忽然想起母亲白日里似有若无的叹息，和柳夫人那热情过度的笑脸。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保护欲同时涌上心头。

“胡说。”陆昭放下药盏，语气不自觉重了些，“李太医开的方子，怎会无用？就算无用，也要喝。” 他顿了顿，放缓声音，“你等着。”

他转身出了房门，不多时，亲自端着一碗新煎好的、热气腾腾的药进来。原来是他吩咐值夜的婆子现去小厨房煎的。

沈青山看着他端着药碗走近，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此刻在氤氲的药气中，似乎也柔和了些许。他心中微动，脸上却露出更明显的抗拒，往后缩了缩：“将军…药很苦。”

“良药苦口。”陆昭在床边坐下，将药碗递到他面前，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持，“喝了。”

沈青山看着他，眼神挣扎了片刻，才像是屈服般，接过药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温热，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有点烫）。他闭了闭眼，屏住呼吸，将碗中药汁一口气喝了大半，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让他眉头紧锁，忍不住呛咳起来：“咳咳……”

陆昭见状，下意识地抬手，在他背上轻拍了几下。手掌下的脊背单薄，甚至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脊椎骨节。拍了几下，他才意识到这动作过于亲昵，手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收回。

沈青山咳得眼角泛红，眼中水汽弥漫，好容易止住，将剩下的小半碗药推开，喘息着摇头：“…喝不下了。”

陆昭看着他被苦得皱成一团的脸和泛红的眼角，心头那点气恼和怜惜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接过药碗放到一边，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沈青山小口喝着温水，冲淡口中的苦涩，睫毛上还沾着细微的水珠。

室内一时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药香与沈青山身上那丝冷香混合，形成一种奇特而静谧的氛围。

“将军…”沈青山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却没有抬头，只盯着手中的水杯，“今日…柳夫人又送了帖子来。”

陆昭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嗯了一声，没接话。

“邀母亲明日去清凉寺进香祈福。”沈青山继续道，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为秋闱士子和边关将士祈福。母亲…似乎很高兴。”

陆昭眉头蹙起。他当然明白柳家的用意，也清楚母亲的态度。只是……他看着沈青山低垂的侧脸，那平静之下，是否也藏着不安与委屈？他今日这般反常，是否也与此有关？

“你不必理会这些。”陆昭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安心养你的病便是。”

沈青山终于抬起眼帘，看向陆昭。烛光下，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委屈，没有控诉，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洞察的了然和疲惫。

“妾身明白。”他轻轻地说，“妾身这身子…本也无力理会许多。只是…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妾身虽无用，却也知‘在其位，谋其政’。既蒙陛下恩典，入将军府门，虽不能为将军分忧解难，亦不愿…成为将军的负累，或是…旁人用以攀附、搅扰将军的由头。”

这番话，说得极其克制，甚至有些卑微，却像一把小锤，敲在陆昭心上。他听懂了沈青山的未尽之言——柳家的殷勤，母亲的意向，乃至外界的窥探，都因他陆昭的婚事而起，也可能会成为困扰他、甚至影响他判断的由头。而沈青山，这个看似最弱势的当事人，却在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并隐晦地提醒他，甚至…表明自己不愿成为负累或借口。

陆昭看着沈青山苍白却平静的脸，心中翻腾起复杂的情绪。有被人看穿心思的些微狼狈，有对他处境的了然与不忍，更有一种奇异的、被理解甚至被隐隐“维护”的感觉。

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坚韧。

“你不是负累。”陆昭听见自己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柳家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沈青山看着他眼中那份难得的郑重，知道今晚的目的已经达到。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微光，轻轻“嗯”了一声，显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顺从。

“夜深了，将军也早些歇息吧。”他低声道，重新滑入被中，侧过身，留给陆昭一个安静而单薄的背影。

陆昭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蜷缩的身影，心头那团关于他真实身份的疑云，似乎被此刻更强烈的、想要保护和弄清这个人的冲动所掩盖。他吹熄了多余的烛火，只留一盏角落的小灯，然后走到房间另一侧的贵妃榻边，和衣躺下。

黑暗中，两人隔着几步之遥，各自想着心事。

沈青山听着陆昭逐渐平稳的呼吸声，缓缓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药香犹在鼻端，他知道，今夜这场精心策划的交谈，至少让陆昭心中的天平，又向他这边倾斜了一分。

而陆昭，在寂静的黑暗里，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沈青山那句“不愿成为负累”，以及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柳家的意图，母亲的期望，外界的流言……这些纷扰，似乎都因床上那个安静的身影，而变得清晰且……令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与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