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事。”陆昭压下心中疑惑,语气稍缓,“此地杂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早些回府去。”
“是。”沈青山顺从地应下,却又迟疑着,目光投向场中那匹已被制服、正被马夫小心翼翼牵起的黑马,轻声问,“那匹马…将军还要吗?”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匹乌云踏雪即便受了挫,依旧昂首睥睨,野性难驯,确实是万中无一的良驹。他本就爱马,更欣赏烈马,方才虽险,却也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自然要。”陆昭道,语气笃定。
沈青山轻轻“啊”了一声,眼中掠过一丝不赞同,但很快掩去,只温声道:“此马性烈,将军还需…多加小心。”
这话说得寻常,陆昭却听出了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日那种全然的柔弱顺从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基于某种判断的提醒?他不由再次看向沈青山。
沈青山却已低下头,对红袖道:“我们回去吧。”
主仆二人转身,慢慢向林边马车走去。背影单薄,步履轻缓,确是一副久病之人的模样。
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眉头深锁。方才那瞬间的异样感,那神秘的援手,还有沈青山那句看似平常的提醒……种种疑点交织在一起。
“将军,”阿蛮凑过来,小声道,“刚才真是险啊!不过将军您真厉害,那么烈的马都能制服!就是不知道那马怎么会突然软了一下……”
陆昭收回目光,沉声道:“去查查,刚才附近还有什么人经过,尤其是…身手好的。另外,检查一下那匹马前腿的伤,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
“是!”
陆昭又望了一眼沈青山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马场风波暂时平息,但陆昭心中的疑虑却更深了。他几乎可以肯定有人暗中出手,但无法确定是谁,更无法将此事与那个苍白病弱的沈青山联系起来。可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却如影随形。
而马车内,沈青山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红袖低声问:“公子,方才…太冒险了。” 她指的是弹指射出那枚淬了麻药的细针。
“无妨。”沈青山淡淡道,“距离够远,角度隐蔽,无人看见。那麻药剂量轻微,只会让马匹瞬间脱力,片刻即消,查验不出什么。” 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陆昭起了疑心,但找不到证据,只会更加困惑。而困惑,往往会让人更加关注。”
他要的,就是陆昭的这份关注与探究。柳家的压力摆在眼前,他不能只是被动地扮演“病弱”,需要让陆昭看到他的不同,哪怕是以这种隐晦的、无法证实的方式。
“只是,公子为何要提醒将军那马性烈?”红袖不解。
沈青山唇角微勾:“那匹马,左前蹄旧伤未愈,肩胛骨也略有异样,爆发力虽强,但耐力不足,且极易受惊。陆昭若真选了它作为战马,关键时刻恐会误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我既然看见了,提醒一句,不过举手之劳。至于他听不听…那是他的事。”
红袖默然。公子观察入微,心细如发,这份眼力,怕是许多相马老手都不及。只是…这份关心,真的只是举手之劳吗?
马车驶回将军府时,日已近午。刚进主院,便见赵氏也刚从清凉寺回来,正由丫鬟扶着下轿,脸色似乎不太好,眉宇间带着疲惫与一丝未散的烦闷。
见到沈青山从外面回来,赵氏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身上那套便于行动的骑装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幼安?你这是…出去了?”
沈青山上前见礼,温声道:“回母亲,妾身在府中烦闷,便去京郊走了走,透透气。”
“京郊?”赵氏语气有些淡,“你身子弱,何必跑那么远。方才…可见到子渊了?” 她似随口一问,目光却紧盯着沈青山。
沈青山神色如常,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远远瞧见了。将军…正在驯马,似乎有些惊险,妾身不敢靠近,便回来了。”
赵氏听他语气温顺,提及陆昭时也只是平常,并未多问,只叹了口气:“子渊就是这般,总爱摆弄那些危险的物事。你既见着了,也该劝劝他,如今成了家,不比从前单身一人,行事需稳妥些。”
“母亲说得是。”沈青山垂首应道。
赵氏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摆了摆手:“罢了,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午膳让人送到你房里。”
“谢母亲。”
回到房中,沈青山卸去外出的装扮,重新换上宽松的家常袍子。红袖一边伺候,一边低声道:“夫人似乎…心情不佳。听跟去的婆子说,在清凉寺遇到了柳夫人和两位小姐,相谈甚欢,但回程时夫人脸色就不太好,像是…与柳夫人有所争执?”
沈青山眸光微闪。争执?是因为纳妾之事?赵氏急切,柳家势在必得,而陆昭态度不明……看来,柳家给的压力,比想象中更大,连赵氏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有意思。
他走到窗边,望向京郊马场的方向。陆昭此刻,想必还在追查那枚暗器的来历吧?查吧,查得越困惑越好。
而他,需要在这纷乱的局势中,继续扮演好“病弱但懂事”的男妻,同时,也要让陆昭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他这个妻子,或许并非全然是累赘,也并非……全然是他看到的样子。
傍晚时分,陆昭回府,面色沉肃,直接去了书房。晚膳也未与沈青山一同用,只让阿蛮传话,说军务繁忙。
沈青山不以为意,独自用了清淡的晚膳,照例喝药、静养。
夜深时,陆昭的书房依旧亮着灯。沈青山的小书房也亮着灯,他正在灯下,整理白日观察马匹时心中记下的几条关于北境战马养护与选拔的要点,笔迹从容有力,与白日那虚浮无力的假象判若两人。
两人一东一西,隔窗望月,心思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