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体贴，却字字戳心。

沈青山抬眸，迎上柳大小姐看似关切实则试探的目光，缓缓道：“保家卫国，乃是将军职责所在。我虽不能随侍左右，分忧解难，但能为他稳住后方，让他无后顾之忧，便不算辛苦。至于寂寞…”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淡而坚定，“心中有念，案头有书，便不觉寂寞。”

柳大小姐被他这番不卑不亢、甚至隐隐带着维护陆昭意味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笑容微僵。她没想到，这个看似病弱可欺的男妻，竟有如此心志和口才。

“大人…真是深明大义。”她勉强笑了笑，又道，“只是，将军府毕竟是武将门庭，往来多是军旅之人，大人长居其中，怕是与同僚友人交际也多有不便吧？我家中几位兄长，也常在京中举办文会，大人若有兴趣，不妨……”

她试图将沈青山拉入柳家的社交圈子，既显亲近，也是一种潜在的拉拢和分化。

“多谢小姐美意。”沈青山却婉拒了，“只是我这身子，实在不宜过多应酬。礼部事务、府中琐事，已颇费心神，实在无暇他顾。” 他顿了顿，看向柳大小姐，眼神澄澈，“倒是小姐，才貌双全，又值芳龄，想必…京中求亲者众。不知小姐心中，可有什么中意的人家？”

这一下反客为主，直接将话题引到了柳大小姐的婚事上，且问得直接。

柳大小姐脸上一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羞恼。她没想到沈青山会如此直白地反问。她心中属意陆昭，此事在京中某些圈子里并非秘密，但被沈青山这样当面点破，还是让她感到难堪。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她低下头，声音低了几分。

“那倒是。”沈青山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正理。只是…有时缘分天定，强求不得。小姐这般品貌，定能觅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 他这话，看似祝福，实则暗含提醒——陆昭这里，你没戏，别强求。

柳大小姐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只是勉强维持着笑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之后的茶叙，便有些索然无味。两人又客套地聊了几句诗词风物，柳大小姐便借口家中有事，起身告辞。临走时，她看了一眼沈青山苍白却沉静的脸，眼中那点最初的轻视与试探，已彻底化为了复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沈青山，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送走柳大小姐，沈青山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坐在雅室中，看着窗外流淌的河水，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柳大小姐的试探，在意料之中。她的退却，也是必然。但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柳家，或者说赵氏那边的压力，依然存在。

更重要的是，今日与柳大小姐一会，陆昭会不会知道？若是知道，又会作何想？是觉得他不安于室，私下与女子相会？还是会觉得…他应对得体，维护了将军府的颜面？

他正思量着，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推门进来的却不是红袖，而是阿蛮。他脸上带着一贯的憨厚笑容，手里却捧着一个食盒：“公子，将军知道您在此处饮茶，特地让属下送些刚出笼的蟹黄汤包和薄荷凉糕过来，说…说您身子弱，空腹饮茶伤胃。”

沈青山微微一怔。陆昭知道他在这里？还让阿蛮送点心过来？

他看了一眼那食盒，又看向阿蛮。阿蛮目光坦荡，似乎真的只是奉命送东西。

“有劳阿蛮将军。替我谢过将军。”沈青山温声道，示意红袖接过食盒。

阿蛮挠挠头：“夫人客气了。将军还说…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府，午后怕有雷雨。”

雷雨？沈青山看向窗外，天色确实比来时阴沉了些。

“知道了。”他点点头。

阿蛮行礼退下。沈青山打开食盒，蟹黄汤包的鲜香和薄荷凉糕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点心还是温热的。

他拈起一块凉糕，送入口中。清甜微凉，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方才饮茶的微涩。

陆昭这一手，是什么意思？是警告他不要私下行动？还是…在柳大小姐面前，隐晦地展示他对自己的“关照”，间接回绝柳家的心思？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陆昭对府外之事，并非一无所知。他的眼线，恐怕比想象的更密。

沈青山慢慢吃完一块凉糕，擦了擦手。看来，这位将军，心思也深得很。这场夫妻间的猜谜游戏，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他起身，由红袖扶着下楼。马车驶回将军府时，天际果然传来隐隐的雷声，夏日的骤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