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雷声不知疲倦地喧嚣。

“你……”陆昭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别扭，“今日出去一趟，可还撑得住？若是不适，明日便不要再去了。”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又带着点命令的口吻。沈青山心中微动，抬眸看向陆昭。烛光下，陆昭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者说，是不确定？

“妾身省得。”沈青山温顺地应下，“只是礼部那边，秋闱章程还有几处需定夺，王大人催得急……”

“王侍郎那边，我自会让人去说。”陆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安心养病便是。”

沈青山沉默了一下，没有坚持，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共识：陆昭暂时按下更深的探究，但加强了对沈青山行踪和状态的“关照”（或者说监控）；而沈青山则顺势表现出更深的“依赖”和“顺从”，同时也在陆昭这里，为柳家的事情埋下了一根刺。

窗外的雷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又一道闪电划过，瞬间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陆昭沉凝的脸和沈青山低垂的眉眼。

“这雨，怕是要下一夜了。”陆昭忽然道。

“嗯。”沈青山轻轻应和，“夏日骤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只是…将军明日若还要去营中，路上需当心泥泞。”

很平常的对话，却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在这各怀心思的两人之间，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情的错觉。

红袖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浓重的苦涩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那丝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

沈青山接过药碗，看着那黑浓的汁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有犹豫，屏息一口饮尽。苦涩的味道让他眼角微微泛红，他放下碗，接过红袖递来的温水漱口。

陆昭看着他喝药时那副隐忍却利落的模样，心头那点异样感又冒了出来。寻常久病之人，对汤药多是能拖则拖，能免则免，沈青山却从未在这件事上闹过别扭，每次都喝得干脆，只是偶尔会嫌苦……

他压下思绪，站起身：“你早些歇息。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将军也莫要太过劳累。”沈青山起身相送。

陆昭点了点头，大步走入廊外的雨幕中，自有仆从撑伞跟上。

沈青山站在厅门口，望着陆昭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帘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回到房中，由红袖伺候着更衣洗漱。

“公子，将军今日似乎…”红袖欲言又止。

“嗯。”沈青山对着铜镜，慢慢取下束发的玉冠，“他在试探，也在观察。柳家的事，是个由头。” 他顿了顿，“阿蛮今日送点心，是提醒，也是…某种表态。”

“表态？”红袖不解。

沈青山没有解释，只道：“柳大小姐那边，暂时不足为虑。柳侍郎那边…倒是需要留意。” 他想起陆昭提及的军需转运之事，眼神微沉。

洗漱完毕，沈青山躺上床。窗外雷声渐远，雨势却未减小，哗哗的雨声如同天然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也让室内显得格外宁静。

他听着雨声，脑海中却反复回想着陆昭今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个瞬间的本能反应，终究还是留下了痕迹。陆昭的疑心，恐怕只会越来越重。

他闭上眼，在绵密的雨声中，渐渐沉入睡眠。梦中似乎有马蹄声、刀剑声，还有陆昭那双沉静却锐利的眼睛。

一夜骤雨，洗尽尘埃，也冲刷着暗藏的线索与心机。

翌日清晨，雨过天晴。阳光透过湿漉漉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沈青山起身时，陆昭早已离府。

红袖一边伺候他梳洗，一边低声道：“公子，阿蛮一早送来口信，说将军吩咐，让您今日务必在府中静养，礼部那边他已让人去告假了。另外…”她顿了顿，“柳府那边，一早送来了几盆名贵的兰花，说是柳大小姐昨日与公子论诗，受益匪浅，聊表谢意。东西…夫人收下了，让人放到了花房。”

沈青山对着镜子，看着镜中苍白却平静的面容，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兰花？倒是雅致。柳大小姐这是还不死心，想曲线讨好赵氏？还是单纯地维持表面礼节？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拿起李太医新开的“温补宁神”药方，目光在那几味隐含固本培元之效的药材上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