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短暂的静默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股浓郁的酒气随着夜风率先涌入。陆昭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外间的灯光,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他已脱去外袍,只着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结实的锁骨。面上带着酒意熏染的红潮,眼神却并不浑浊,反而在烛光映照下,亮得有些慑人。他定定地看向床榻的方向。
沈青山在他推门的瞬间,已调整好姿态,微微侧身倚着床头,一手轻抚额角,蹙着眉,眼帘半垂,一副被惊扰且不胜酒气烦扰的羸弱模样。他甚至几不可察地往床内缩了缩,像是有些畏惧那扑面而来的酒气和迫人的身影。
陆昭反手关上门,将阿蛮和其他人隔绝在外。室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一步步走向床榻,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床前三步远处停下,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沈青山的脸、颈项、手臂,最后落在他看似无力搭在锦被上的手上。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此刻正微微蜷着,指尖透着淡粉。
“你……”陆昭开口,声音因饮酒而有些沙哑低沉,“一直在这里?”
沈青山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抬眸看向他,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声音轻软:“将军…回来了。妾身…一直在此等候。” 他用了“妾身”这个自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让陆昭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妾身?陆昭觉得这称呼格外刺耳。他盯着沈青山,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面具下找出破绽。“等我?”他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讥诮,“等我回来喝这合卺酒?还是等我回来…冲喜?”
这话说得直白且带着刺。沈青山眸光微闪,并未动怒,反而垂下眼帘,轻声道:“礼不可废。将军若倦了,便早些安置吧。酒…不喝也罢。” 他以退为进,示弱的同时,也将难题抛了回去。
陆昭却没接这个台阶。他忽然大步上前,直接坐到了床沿,距离沈青山不过尺余。浓烈的酒气混合着男子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瞬间将沈青山包围。
沈青山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枚冰冷的银针。
陆昭侧过头,目光紧紧锁住他,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沈青山,”他不再用“夫人”或“沈大人”之类的称呼,直呼其名,“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且直指核心。
沈青山心头微凛,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惊愕与不解,还有被逼问的些许仓皇:“将军…何出此言?妾身…妾身不过是礼部一介文吏,体弱多病,承蒙陛下与将军不弃…”
“体弱多病?”陆昭打断他,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几乎要贴上沈青山的脸,目光锐利如刀,“你手腕的力道,腰腹的劲力,还有跨火盆时那一下反应…这是一个体弱多病之人该有的?”
他的呼吸灼热,带着酒意,喷在沈青山颈侧。沈青山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热度和压迫感,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怀疑。他心跳加速,不是害怕,而是高速思考对策。
他微微偏开头,避开那过于迫近的呼吸和目光,长睫颤动,声音更低更软,甚至带上了些许委屈的颤音:“将军…你醉了。妾身自幼体弱,何来力道劲力?许是…许是将军征战辛苦,手感有误?至于反应…当时火苗窜起,妾身只是…只是吓了一跳。” 解释苍白无力,却符合逻辑。
陆昭盯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那细腻的皮肤,微颤的睫毛,淡色的唇,还有颈侧因为偏头而拉出的优美又脆弱的线条。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符合传言。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违和感,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头盘旋。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揽腰,而是直接握向沈青山放在被子上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带着试探的意味。
沈青山瞳孔骤缩!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躲开?暴露!不躲?被抓住手腕,脉象或许能伪装,但手臂肌肉的触感…
就在陆昭指尖即将触及他手腕皮肤的刹那——
沈青山喉间猛地溢出一连串急促而痛苦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捂住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向后蜷缩,看似痛苦不堪,恰好避开了陆昭的手,也拉开了距离。
咳嗽来得突然且猛烈,沈青山甚至逼得自己眼圈泛红,眼中迅速蒙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看起来可怜极了。
陆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沈青山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的样子,那副脆弱得如同琉璃娃娃般一碰即碎的模样,心头那点怀疑和咄咄逼人,瞬间被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取代。
他是不是…真的误会了?把人逼得太狠了?
沈青山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喘息着,胸口起伏,面色比刚才更白,眼中水光潋滟,看向陆昭的眼神带着惊惧、委屈,还有一丝控诉。
“将…将军…”他气若游丝,“妾身…妾身身子实在不适,能否…容妾身…先歇息?”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配合着他此刻的状态,杀伤力十足。
陆昭看着他那副样子,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试探,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收回手,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后退了半步。
室内一时寂静,只有沈青山刻意放重的喘息声,和红烛燃烧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陆昭才有些生硬地开口:“…你休息吧。” 他转身,走向房间另一侧早已准备好的、与喜床隔着屏风的贵妃榻——那是为“体弱”的新娘准备的,原本的分榻安排,在此刻的情形下,似乎成了顺理成章的选择。
沈青山看着他宽厚却显得莫名有些萧索的背影,慢慢止住了喘息,重新靠回床头,闭上眼睛。袖中,那枚冰凉的银针,已被汗水微微浸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