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将军府的前厅，喧嚣鼎沸，酒气蒸腾。陆昭被一众同袍、同僚乃至一些存心凑热闹的宾客围在中间，一碗接一碗地灌酒。他酒量本就不差，在边关更是练就了海量，此刻来者不拒，仰头便干，喉结滚动间，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越来越清晰的烦躁与疑虑。
那腰际的触感，隔着衣料依旧清晰，绝不是病弱之躯该有的绵软。还有跨火盆时，对方身体瞬间的绷紧，快得几乎让他以为是错觉。陆昭仰头又干了一碗，将空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陆将军好酒量！”
“祝将军与沈大人百年好合，早…呃，那个，和和美美！”
“将军，再饮一杯！这可是陛下赏的御酒！”
祝福声、劝酒声不绝于耳。陆昭面上维持着应酬的爽朗，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后院的方向。那间被红绸包裹的洞房，此刻像一座安静的谜团。
沈青山…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在他心头反复盘桓。
与此同时，后院的新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红烛高烧，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暖融。大红的锦被、鸳鸯戏水的帐幔、随处可见的喜字，无不彰显着新婚的喜庆。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合欢香，混合着淡淡的花香。
沈青山早已被安置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喜床上。沉重的冠冕和繁琐的外袍已被红袖协助卸下，只着一身相对轻便的红色中衣。脸上那层特制的苍白脂粉尚未洗去，在跳动的烛光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他靠坐在床头，双眸微阖，似在闭目养神，呼吸轻浅。
红袖正轻手轻脚地将最后几样嫁妆中的小物件归置到房内的多宝阁和妆台上。她的动作看似随意，却巧妙地将那柄墨玉短剑混入了一堆古玩玉器之中，毫不显眼。
“公子，”红袖压低声音，“阿蛮副将方才悄悄递了话，说将军在前厅被灌得厉害，但脚步尚稳，估计还得一个时辰才能脱身。外头留了咱们两个陪嫁过来的小厮和粗使婆子，奴婢已打点过，都是机灵可靠的。”
沈青山并未睁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足够我调整状态，想想对策。陆昭今日那一下，绝非无意。他起疑了，而且疑心不轻。接下来，是继续强化病弱人设，还是…适当流露些破绽，看看他的反应？
他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是守夜的仆妇。紧接着，又有碗碟轻碰的声响。
“红袖姑娘，”门外一个婆子的声音响起，“厨房送了合卺酒和子孙饺过来，还有给公子净面的热水。”
“进来吧。”红袖应道，同时快步走到床边，将一方柔软的丝帕塞入沈青山手中，低语，“公子，该醒了。”
沈青山适时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倦怠与茫然，仿佛真的刚从浅眠中被惊醒。他配合地轻咳了两声，声音低哑：“…什么时辰了？”
红袖一边扶他稍稍坐直，一边扬声道：“刚过戌时。公子可要用些汤水？合卺酒也送来了。”
门被推开，两个穿着整洁的婆子低着头，一个端着放着酒壶酒杯的描金托盘，一个捧着铜盆和帕子，鱼贯而入。东西放下后，便恭敬地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室内再次只剩下主仆二人。
沈青山目光扫过那对用红绳系着的合卺杯，又掠过那碗象征性的、半生不熟的子孙饺，唇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酒是真的，饺子是幌子。合卺…两个男人，用一只破开的匏瓜饮酒，寓意同甘共苦？陛下和礼部诸位，真是难为你们想出这些符合古礼又勉强能用的环节了。
“公子，先净面吧？”红袖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沈青山接过温热的帕子，覆在脸上。特制的脂粉遇热即融，被轻易拭去，露出他原本的肤色。虽因常年“不见天日”而略显白皙，却并非那种病态的苍白，反而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只是眉眼间的倦色被他刻意保留了下来。
洗去铅华，镜中之人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唇色淡却有了些血色。少了那份刻意的病弱，多了几分内敛的清俊。红袖默默看着，心中暗叹，若公子不是背负着那样的秘密和伪装，该是何等风采。
沈青山却无暇顾影，他迅速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近乎透明的膏体，在掌心揉开，轻轻拍在脸上。不过片刻，那层温润光泽便被一种更自然的、略带疲惫的淡白所取代，效果比之前的脂粉更胜一筹，且毫无痕迹。
“李太医的倦容膏，果然好用。”沈青山对镜审视，满意地点点头。五十两一瓶，物有所值。至少不用担心被汗水或…其他什么弄花妆。
处理完面部，他的注意力回到合卺酒上。按照礼数，需等新郎归来，一同饮用。但陆昭何时归来？归来时又是何状态？若他借酒试探…
“红袖，”沈青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取我那个紫檀针盒来。”
红袖微怔，依言从妆台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紫檀木盒。沈青山接过，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芒。他指尖拂过针尾，取出一枚三寸长的，沉吟片刻。
合卺酒…若他强灌，或酒中有异虽然可能性极低，总需防备。这针淬的是强效麻药，能让人瞬间失去知觉两个时辰，且事后毫无记忆，只当醉酒酣睡。但愿…用不上。
他将银针巧妙地藏于袖中暗袋。刚做完这些，院外便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阿蛮压低声音的劝阻：“将军，您慢点…这边，小心台阶…”
来了。
沈青山与红袖对视一眼。红袖立刻会意，迅速将合卺酒和子孙饺在桌上摆好，又检查了一下沈青山的衣着和脸色，确认无误，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的屏风后——按照规矩，她作为贴身侍女，需在婚房外间或角落候着，以备传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