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队伍在京都主街上迤逤而行，如同一条缓慢流淌的红色河流，吸纳着沿途所有好奇、探究、乃至戏谑的目光。锣鼓喧天，唢呐高亢，将这场独一无二的婚礼烘托得愈发热闹非凡。

轿内的沈青山已彻底冷静下来，甚至开始以一种近乎抽离的心态欣赏起这场荒诞剧。他调整内息，让自己与轿夫步伐的起伏达成一种微妙的和谐，稳坐如山，连冠冕上的珍珠流苏都只随着轿子的节奏规律轻晃，丝毫不乱。

内心戏却未曾停歇：

“巳时初，队伍行至朱雀大街。左侧茶楼二楼窗口，那位探头探脑、脖子伸得比鹅还长的，好像是吏部刘主事？明日朝会见面，他若敢拿今日之事调侃，我便与他探讨《周礼》中关于窥伺的释义，引经据典说到他头晕。”

“前方陆昭的马蹄声频率稳定，呼吸绵长，看来内功底子不错，只是心绪不宁，呼吸间有细微滞涩…啧，关我何事？不如想想待会儿的合卺酒，是装不胜酒力泼掉半杯，还是干脆体弱到沾唇即醉？后者似乎更符合，但会不会太假？李太医给的千杯不醉散倒是备着了，以防万一。”

“这轿子内饰…锦褥是上好的苏绣，熏香是龙涎混着百合，倒是肯下本钱。角落暗格里似乎有东西？”他指尖悄然摸索，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凸起，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竟是一小包松子糖和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沈青山一愣，旋即了然。这定是母亲苏婉悄悄塞进来的，糖是怕他体力不支，玉扣是求个平安。

他拈起那枚带着母亲体温的玉扣，在掌心握了握，冰凉的玉质渐渐染上他的温度。心底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那层冷眼旁观、内心吐槽的硬壳，出现了一丝裂纹。他将玉扣贴身收好，剥了一颗松子糖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几分唇上特制脂粉的苦涩。

娘，您这糖…甜得有点过分了。儿子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队伍终于抵达镇北将军府。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道贺声、笑谈声、乐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鞭炮震耳欲聋地炸响，红色纸屑漫天飞舞。

轿子稳稳落地。

礼官高亢的声音穿透喧嚣：“新人落轿——！”

帘子被掀开，刺目的阳光和鼎沸的人声一同涌入。沈青山立刻调整状态，将最后一丝松子糖的甜意咽下，重新挂上那副虚弱苍白、不胜烦扰的面具。他在红袖和另一名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踏出轿门。

脚踩在铺着红毡的地面上，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地面似乎微微下沉？不，是他体弱导致的错觉。他顺势将更多重量倚在搀扶的人身上，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软倒。

陆昭已下马等候在轿旁。按照流程，他需要引领沈青山入门。看着对方那副风都能吹跑的样子，陆昭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臂时，硬生生停住，改为一个略显僵硬的“请”的手势。

沈青山微微颔首，目光透过流苏，快速扫过府门前的景象：气派的大门，攒动的人头，陆父陆母站在高阶之上，一个满脸兴味，一个神色复杂。还有许多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文官武将皆有，皆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很好，全员到齐，观众就位。接下来该演病弱新娘艰难跨火盆了。

果然，入门第一关便是跨火盆。一只铜盆中炭火正旺，象征着驱邪避煞，日子红火。这本是新娘环节，如今落在他头上，更添几分尴尬。

喜娘高声唱道：“新人跨火盆，红红火火，百病消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抹红色的身影上。看他如何跨过这盆火。

沈青山心中快速计算：火苗高度约三寸，盆宽一尺二，以他人设，需表现得艰难、惊怯，但又不能真绊倒或烧着衣服。最佳方案是“惊怯”后退半步，由喜娘和陆昭搀扶着，几乎是架过去。

他正欲依计行事，做出受惊微颤的模样，身旁的陆昭却忽然动了。

或许是看不下去这磨磨蹭蹭、或是觉得场面太过尴尬难堪，陆昭眉头一皱，竟一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手臂一伸，直接揽住了沈青山的腰——隔着厚重的婚服，那腰肢的触感并非预料中的纤细柔软，而是劲瘦紧实，甚至能感觉到其下蓄势待发的力量。

陆昭心头猛地一跳。

而沈青山在对方手臂揽上来的瞬间，浑身肌肉本能地绷紧，差点一个肘击反击回去！全靠二十年伪装练就的绝佳定力，才强行压制住这股冲动，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内心疯狂拉响的警报：陆昭你干什么！松手！

但陆昭并未松手，他似乎也怔了一下，为那意料之外的触感。然而箭在弦上，他索性手臂用力，低声道：“得罪。” 竟是直接将人微微提离地面，一个大步，稳稳当当地拎过了火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