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天公作美。晨光熹微，薄雾如纱，是个极好的晴日。

寅时三刻，沈府。

府邸内外早已是灯火通明，红绸招展，喜乐声隐隐从各处院落传来，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脂粉和一种紧绷的喧闹气息。仆从们脚步匆匆，却屏息凝神，气氛庄重得近乎肃穆。

沈青山寅时初便被红袖唤醒。净面、更衣、梳头……一系列流程，他像个最精致的偶人，任由摆布。中衣、内衬、再到最外层的婚服——并非寻常女子凤冠霞帔，而是礼部与内府特制的男款吉服。依旧是正红色，上用金线绣着并非鸾凤，而是合欢、祥云、以及代表文武的暗纹，形制介于男子袍服与女子大袖之间，既显庄重，又模糊了过于鲜明的性别特征，可谓煞费苦心。

当那顶同样特制的、略小些的赤金点翠冠被小心翼翼戴在他头上时，沉甸甸的重量让沈青山颈项微微一沉。冠上垂下细密的珍珠流苏，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淡色的唇。

“公子，可还撑得住？”红袖低声问，手中拿着特制的、掺了微量麻痹草药的面脂，准备为他营造虚弱苍白的终极效果。

沈青山透过流苏缝隙，看向镜中那个模糊的、被红色与金色包裹的身影，平静道：“无妨。”

这冠子怕是有五斤重，珍珠倒是真的，砸下来能当暗器。沈青山啊沈青山，你习武多年，最终竟要戴着这劳什子去嫁人，师父若在天有灵，怕是要笑醒再气晕过去。

面脂敷上，刻意营造出失血般的苍白与倦怠。一切妥当，门外已传来礼官悠长的唱和：“吉时将至——请新人——”

沈文翰与苏婉早已在正厅等候。看到被红袖与另一名侍女搀扶出来的儿子，苏婉的眼泪立刻滚了下来，上前紧紧握住沈青山冰凉的手，哽咽难言。沈文翰亦是眼眶微红，深吸一口气，才沉声道：“幼安…此去…谨守本心，善自珍重。若…若实在不适，随时可归家。”

沈青山隔着流苏望向父母，心中酸涩翻涌，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甚至微微勾起唇角，做出一个安抚的笑：“父亲，母亲，勿忧。儿子…晓得了。”

简单的告别，却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礼乐声陡然加大，迎亲的队伍似乎已经到了府门外。

卯时正，沈府大门外。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街巷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伸长了脖子，都想一睹这旷古奇婚的场面。

陆昭一身大红色新郎吉服，骑在一匹通体乌黑、唯额间一点白的骏马上。他身姿挺拔，面容在晨光与红衣映衬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却依旧紧绷，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身后是盛大的迎亲仪仗，旌旗、灯笼、锣鼓、喜牌，浩浩荡荡，将半条街都染成了红色。

按礼，他需亲迎入门。但当他翻身下马，踏上沈府台阶时，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他是来迎娶一个男人，一个病弱不堪的文官。四周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看戏的，如同实质，刺在他背上。

沈府中门大开。陆昭在礼官引导下步入，一路行礼如仪，直到正厅，向岳父母行奠雁礼（实际上就是一只肥一点的鹅）。整个过程，他都能感觉到那道隐在珍珠流苏后的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终于，礼官高唱：“请新人——”

沈青山被红袖和侍女搀扶着，缓缓步出。那身特制的婚服在晨光下流光溢彩，珍珠流苏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絮上，虚浮无力，完全依靠两旁搀扶。

陆昭看着那抹被红色包裹、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的身影向自己走来，心头那股荒谬感与不耐达到了顶峰。但他终究没忘记礼数，依照指引，上前，象征性地虚虚一扶。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陆昭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极淡的、混合着药味的冷香。透过流苏缝隙，他瞥见对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下颌，和那双低垂的、掩在长睫下的眼睛。

就是这个人了。陆昭心中划过这个念头，带着一丝认命般的烦躁。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上轿。

按冲喜及阴阳调和的旨意，加之沈青山体弱无法骑马，礼部最终拟定：由新郎陆昭骑马引路，而新娘沈青山则乘坐八抬大红喜轿，前往将军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