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进入四月末，距离五月初八的大婚之期，仅剩最后十天。

京都的空气里仿佛都飘浮着一种微妙的、等待着什么发生的气息。茶楼酒肆间，关于镇北将军与礼部沈郎中的这场“冲喜”婚仪，已成为最炙手可热的谈资。有感慨天子恩典、赞叹文武联姻的；有摇头唏嘘、认为沈家玉郎入了“虎穴”的；也不乏等着看两家乃至两位新人如何应对这场面热闹、里子尴尬局面的闲人。

沈府，入夜。

白日里的喧嚣终于沉淀下来，府中各处悬挂的红绸、张贴的喜字在灯笼暖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却也映照出一种不同于往常的、过于刻意的喜庆。仆从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似乎比平日更显“静养”的公子，以及愈发忧心忡忡的老爷夫人。

沈青山并未如外人所想那般在房内静养。书房内，灯烛只亮了一半，光线昏黄柔和。他披着一件家常的素色宽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正伏案临写一份礼单的最终副本。笔尖游走，字迹是力透纸背的筋骨，而非平日示人的那种清秀温润。这是他少数可以放松人、舒展筋骨的时刻之一。

红袖悄无声息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长匣。“公子，东西送来了。”

沈青山搁笔，接过木匣。打开，黑色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柄连鞘短剑。剑鞘乌黑无纹，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墨玉打磨，极不起眼。他握住剑柄，缓缓抽出三寸——剑身窄而薄，在昏黄烛光下流淌着一种近乎幽蓝的暗芒，寒气迫人眉睫。

“墨玉为鞘，掩其形；寒铁为锋，藏其锐。” 他轻声自语，指尖拂过冰凉的剑身，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很好。”

“打造兵器的师傅说，此剑柔韧异常，可盘于腰间，寻常搜查绝难发现。”红袖低声道，“只是公子，大婚之日，各处查验必定严格，尤其是送入洞房的箱笼……”

“无妨。”沈青山还剑入鞘，那幽蓝寒芒与凛冽气息瞬间收敛，又变回那柄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古拙的墨玉装饰品。“我自有安排。嫁妆中不是有一批‘古玩珍器’么？将它混入其中，登记为前朝仿古玉饰即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谁会想到，沈家嫁妆里，会有一柄真正的杀器？”

他将短剑放回匣中，推给红袖。“收好，与那几件夜行衣、机括一同，按原计划装箱。”

红袖应下，却未立刻离开，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迟疑。“公子…明日陆府会送催妆礼过来，按例，您需露面受礼。” 催妆礼，乃亲迎前日，男家送女家供新娘装扮所用之物，同时也有催促新娘及早准备之意，是婚礼前的重要仪式。

沈青山揉了揉眉心。“知道了。依旧是体弱，需人搀扶，面色苍白，话不必多，谢过即可。” 流程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包括每一步的姿态、呼吸的频率、甚至眼神的焦距。可想到要面对陆昭——哪怕可能是陆家的管事或族老，而非陆昭本人——他心头仍不免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烦躁。

真麻烦。不如直接把这剑给他，告诉他冲喜不如比武，一招定胜负，输了婚事作罢……罢了，妄想。陛下正等着看戏呢。

红袖观察着他的神色，又道：“夫人下午又去了小佛堂，出来时眼睛是红的。老爷…在书房对着您的庚帖，坐了一下午。”

沈青山指尖微顿，那丝烦躁瞬间被更深的、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温润的平静。“明日…我会好好与父亲母亲说说话。”

同一时刻，镇北将军府。

气氛与沈府的静谧忧悒截然不同，却也算不上真正的喜庆，更像是一种临战前的紧绷与嘈杂。

正厅里，赵氏正对着明日要送往沈府的催妆礼单子做最后的核对。凤冠霞帔（特制的男款简化版）、胭脂水粉（象征性的）、金银珠宝、花烛喜饼……林林总总，堆满了清单。她眉头紧锁，不时与管家争执两句：“这珍珠是不是小了点儿？”

“那头面是不是该用赤金点翠的更显贵重？”

“给亲家老爷夫人的‘谢妆礼’再加两匹宫缎！”

陆擎被吵得头疼，躲到院子里看月亮。陆昭则根本不在府中——他被皇帝临时召进宫，美其名曰婚前面君，再受勉励。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萧景没穿龙袍，只一身常服，闲适地靠在榻上，看着下首坐得笔直、浑身不自在的陆昭，笑得像只狐狸。

“怎么，陆卿大婚在即，瞧着倒比出征前还紧张？”

陆昭硬邦邦道：“臣不敢。只是…觉得繁琐。”

“繁琐好啊，”萧景呷了口茶，“这世间许多事，正因为有了这些繁琐的礼数，才显得郑重，值得珍惜。”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目光却带着洞察，“幼安那孩子，身子是弱了些，但心性才华，朕是知道的。你与他，未必不能相处融洽。”

陆昭抿唇不语。孩子？融洽？一个二十有八的孩子？一个风吹就倒、满口之乎者也的文官？他眼前闪过那双平静的眼眸，还有那日朝堂上清晰有力的辩词，以及…手臂上那意外的触感。矛盾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朕知你心里或许还有疙瘩。”萧景仿佛看穿他的心思，悠悠道，“但这桩婚事，于国于朝，自有其意义。于你个人…子渊，你年少成名，锐气太盛，刚极易折。身边有个沉静明理、能与你说道不同道理的人，未必是坏事。何况，”他话锋一转，带了点戏谑，“沈爱卿那病，说不定结了婚，冲一冲，真能好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