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只能低头:“陛下隆恩,臣…明白。”
“明白就好。”萧景挥挥手,“回去好生准备吧。明日催妆,后日亲迎,莫要失了礼数,让你岳家看轻,也让朕失望。”
陆昭离宫时,已是月上中天。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策马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而行。夜风微凉,吹不散心头的纷乱。皇帝的暗示他听懂了,这婚事不仅是冲喜,更是一种平衡,一种约束,或许…也是一种保护。但他陆昭,何时需要靠一桩荒诞的婚姻来获得这些?
不知不觉,马匹竟停在了离沈府不远的一条巷口。府门前悬挂的红灯笼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隐隐传来丝竹练习之声,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寂静吞没。那座府邸,此刻在他眼中,像一座精致的、却困着未知之物的牢笼。
他想起母亲唠叨的沈家公子如何体弱需呵护,想起父亲说的凑合过罢了,想起皇帝意味深长的叮嘱,最后,定格在那日麟德殿中,那人以袖掩唇咳出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说“臣遵旨”的模样。
脆弱?还是…坚韧?
“将军?” 跟在身后的阿蛮小声提醒。
陆昭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竟在此驻足良久,不由暗骂一声,调转马头。“回府!”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踏碎了夜的宁静,也踏向那无可回避的明日。
翌日,清晨。
沈府中门再次大开,准备迎接将军府送来的催妆礼。仪式虽不如纳征隆重,却也十分正式。沈文翰与苏婉穿戴整齐,于正厅等候。沈青山则按礼在内室装扮,实则不过是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淡青色锦袍,脸色在特制脂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等待出场。
辰时正,鼓乐声由远及近。将军府的队伍到了。令沈青山稍感意外的是,代表陆家前来送催妆礼的,并非预想中的管事或族老,而是陆昭本人,以及他的副将阿蛮,还有那位官媒诰命。
当那道玄色身影大步踏入沈府正厅时,原本就拘谨的气氛似乎瞬间凝滞了一下。陆昭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暗红色绣金线的箭袖吉服,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凌厉,只是那眉宇间的神色,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和不耐,与满厅的喜庆装饰格格不入。
沈青山在侍女搀扶下“艰难”地从内室走出,抬眸,恰好对上陆昭扫视过来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常,在他脸上身上迅速刮过,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交接的、并不怎么满意的货物。
陆将军这眼神,是来催妆还是来催债?吉服倒是合身,可惜穿在他身上像战袍多过喜服。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沈青山垂下眼帘,依照礼数,在父母下首的位置站定,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并未出声。
官媒开始唱诵吉祥话,陆昭则略显僵硬地按照礼仪,向沈文翰夫妇行礼,呈上催妆礼单。沈文翰板着脸接过,说了几句客套的“有劳将军亲自前来”之类的场面话。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最后,该由“新娘”谢礼时,沈青山才在侍女搀扶下,上前两步,对着陆昭的方向,极轻、极缓地福了福身,声音低微却清晰:“谢…将军厚礼。”
他始终微垂着头,露出线条优美却脆弱的后颈。姿态无可挑剔的温顺、孱弱。
陆昭看着眼前这人。比上次朝堂见面时似乎更清减了些,脸色白得几乎透明,连唇色都淡得近乎没有,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那宽大的淡青袍袖更显得他身形单薄。方才那匆匆一瞥看到的平静眼眸,此刻也掩在了长睫之下,看不真切。
一切符合传闻,符合预期。可不知为何,陆昭心里那点烦躁不减反增。他生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截苍白脆弱的脖颈上,又迅速移开。
太弱了。这样的人,怎么…怎么……
催妆礼成,陆昭片刻不愿多留,告辞离开。转身时,袍角带起一阵微小的风。
沈青山直到那玄红身影消失在门外,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直紧绷着的、维持“虚弱”姿态的某块肌肉。在侍女搀扶下“步履蹒跚”地往回走时,他余光瞥见母亲苏婉正在悄悄拭泪,父亲沈文翰则望着陆昭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红绸耀眼,喜字鲜明,这层层包裹的礼数与喧嚣,即将把他送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