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圣旨虽下，天家恩典却也不能真如儿戏般匆忙将人塞进洞房。该走的流程，尤其是最重礼法的沈家所看重的三书六礼，一样都不能少，甚至因着皇帝的金口和两家的特殊性，反而要比寻常婚事办得更隆重、更合乎古制，以彰朝廷对文武重臣的恩宠体恤。

于是，接下来的大半个月，沈青山便陷入了比平日上朝点卯更为繁琐的礼仪漩涡之中。礼部同僚们看向他的眼神都透着几分微妙的同情与憋笑——自家衙门承办上官的“冲喜”婚仪，这体验也是古来罕有了。

纳采问名，鸿雁衔书。

这日，陆家请的官媒（乃是一位颇有名望的诰命夫人）携着象征顺阴阳的活雁，实际上是一对精心挑选、捆了嘴的肥鹅，登了沈府的门。沈文翰虽心中百般不适，但面上礼仪周到，于正厅接待。

沈青山按礼不应露面，只在屏风后静坐。听着前厅传来媒人抑扬顿挫的颂赞之词，什么“陆将军英武非凡，乃国家栋梁”，什么“沈公子温润如玉，实文坛清望”，什么“天作之合，佳偶天成”诸如此类的话语...

他端着一盏热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内心一片平静无波的吐槽：“栋梁与清望…听起来像庙堂楹联。那对鹅倒是肥美，不如炖了给父亲补身，反正纳彩之后也活不成。只是捆了嘴还扑腾，颇有陆将军当日麟德殿欲言又止的风范。”

前厅，沈文翰板着脸，按照流程说了固辞之语，媒人再请，这才“勉强”应下，出具写明沈青山姓名、生辰、三代籍贯的庚帖。整个过程沈文翰都感觉像在完成一项荒谬的公务，尤其写下儿子生辰时，笔尖凝滞，险些落墨成团。

消息传回将军府，陆昭正被母亲押着试穿新做的吉服。听闻沈家应允，他嗤了一声，随手将腰间玉带扣得哗啦响。

“应允？他们有得选么？” 语气依旧不善，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那紧绷的眉眼略微松了一丝。

纳吉纳征，琳琅过府。

数日后，问名合婚的结果出来了——自然是天作之合，大吉大利。钦天监出的文书，谁敢说不吉？

紧接着便是纳征，即过大礼。这一日，将军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抬向了沈府。因是御赐姻缘，陆家不敢怠慢，赵氏更是憋着一股劲，既要符合规制，又不能显得武将之家粗鄙，聘礼单子斟酌了又斟酌。

于是，沈府中门大开，只见抬箱的力夫络绎不绝。

有象征性的玄纁、束帛、俪皮（鹿皮）。

有实打实的金银锭、珠宝首饰、绫罗绸缎，光绸缎就有江南的软烟罗、蜀地的冰纨、宫造的云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有寓意吉祥的鸳鸯、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棉絮、长命缕、干漆等等，满满当当，几乎堆满了前院。

沈府仆从训练有素地清点、唱喏、入库，但眼中仍不□□露出惊叹。沈文翰与苏婉在前厅看着礼单，心情复杂。礼重，显重视，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苏婉尤其盯着那盒据说是宫中赏下的极品阿胶，眼圈又红了——她的幼安，难道真要靠着这些补物去别人家过日子吗？

沈青山依旧未至前院，只在后院书房，听着红袖低声报来的礼单内容。

“翡翠鸳鸯佩一对，赤金累丝衔珠凤簪一支，东珠耳坠……”红袖念着，语气平稳。

“嗯，值钱，可充库。”沈青山笔下临帖未停，头也不抬。

“《礼经》十部，《兵法》孤本一卷。”红袖继续。

沈青山笔尖一顿：“兵法？陆家送的？”

“是，单子上写是陆老将军私藏。”

沈青山唇角微勾：“有点意思。收了，放我书房。”心里却想着陆老将军这是何意？让我研读兵法好与他儿子有共同语言？还是暗示我沈家也该习武？

“还有活禽若干，已按例处理。野味山珍十抬，药材补品……”红袖念到最后，“特制精钢护腕一对，软牛皮护膝一双，金疮药粉十瓶。”

沈青山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这才是陆昭的手笔吧？” 他拿起礼单副本，看着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武备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实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珠玉实在。”

金疮药…他是觉得我随时会咳血倒地需要急救，还是预判了我嫁过去后会因为他而时常受伤？陆将军，您这思维很武将。

请期择日，宫中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