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旨意下达后，按礼制有三日“静置”，以示对天家恩典的郑重。这三日，于沈青山而言，是在父母忧心忡忡的目光中温书、习字、喝下比平日更浓的补药，并淡定安排红袖准备嫁妆——其中悄然混入几套便于活动的窄袖常服和一批特制“药材”（实为某些不便言明的粉末与软甲材料）。

于陆昭而言，则是在演武场发泄不成的憋闷，被母亲拉着耳提面命“既已成定局便需负起责任”，以及被父亲拎着耳朵告诫“朝堂之上切莫给陛下和未来岳家甩脸子”。

第四日，大朝。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只东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宫门外，百官依序静候。文官绯紫青绿，如静默的色块；武官甲胄鲜明，带着晨露的寒气。

沈青山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御寒的鸦青披风，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他微垂着眼睑，看似因早起和“体弱”而精神不济，实则内心清明，正借着昏暗的天光与灯笼的摇曳，不动声色地观察。

隔着不算远也不近的距离，武将队列前列，那个玄甲身影格外扎眼。陆昭似乎一夜未眠，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薄唇紧抿，站得笔直如枪，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周围的武将都下意识与他隔开些许距离，文官们更是不时投去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不屑的一瞥。

“啧，看陆将军这脸色，怕不是想当场血溅五步，抗旨不婚。” 沈青山内心毫无波澜地吐槽，甚至有点想笑，“可惜了，陛下金口玉言，陆将军这口闷气，怕是得憋到洞房花烛夜了。” 想到洞房花烛夜可能的情景，他唇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赶紧将这危险的联想掐灭。

钟鼓声起，宫门缓缓打开。百官鱼贯而入，靴履踏在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宫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御座高悬。山呼万岁，礼仪如仪。沈青山随着众人行礼、起身、归位，动作流畅而温吞，完美契合体弱但守礼的形象。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同情的，看好戏的。他恍若未觉，只专注地盯着御阶前某块地砖的纹路。

朝议开始，户部、工部、吏部…各项议题按部就班。沈青山眼观鼻鼻观心，只在涉及礼部事宜时，才出列表述几句，言辞精简，条理清晰，声音不高却足够殿内听见，说完便微微喘息一下，以示费力。

一切都与他过往千百个朝会日并无不同。

直到议题转到兵部，准确说，是转到北疆此番大捷的封赏与后续边镇军需供给。

当兵部尚书出列，奏报完封赏方案，提及来年北境三镇需增拨的一笔不菲粮草军械款项时，文官队列中，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是户部右侍郎，一位以“善理财、重节流”闻名的老臣。他慢悠悠出列，手持玉笏，先是对皇帝和陆昭的功绩一番歌功颂德，然后话锋一转：“……然，陛下明鉴，去岁各地赋税虽有增收，但江南水患、河工修缮，所费亦巨。国库虽丰，亦需量入为出。北戎既已败退，边关暂安，此番封赏已极尽隆厚，这新增的军需款项…是否可酌情缓拨，或…削减部分，以备不时之需？且，老臣听闻，军中旧械保养得宜，亦可再用二三年……”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仗打完了，赏也给了，别再狮子大开口要更多。甚至隐隐有指责边军靡费、旧械不用的意味。

武将队列顿时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边军出身的将领面露怒色，陆昭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如出鞘的刀锋，直直刺向那位户部侍郎。

那侍郎被这目光刺得一凛，但仗着身在朝堂，依旧梗着脖子，继续引经据典，阐述他“藏富于国”、“兵不黩武”的道理，其间夹杂着几个晦涩的典故，暗讽武将贪功好战。

陆昭腮帮咬紧，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响。他行军打仗是一把好手，但朝堂上这种引经据典、拐弯抹角的言语机锋，恰是他的短板。他胸中怒火翻腾，却一时找不到合适且有力的文词去反驳，那种憋屈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更甚。

皇帝萧景高坐御榻，指尖轻轻点着扶手，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微不可察地扫过文官队列中某个垂首静立的身影，闪过一丝玩味。

就在陆昭忍无可忍，准备跨步出列，哪怕用最直白粗粝的语言也要争辩时——

“咳咳……”

一声轻轻的、带着明显气弱之意的咳嗽，从文官队列前排响起。

众人目光望去，只见那位刚刚被赐婚给陆将军的沈郎中，以袖掩唇，咳得肩头微颤，面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待咳声稍歇，他放下衣袖，先是对御座方向歉然一礼，然后才转向那位户部侍郎，声音温和却清晰：

“王大人所言，老成谋国，爱惜民力，下官感佩。”

他先肯定了对方，姿态放得极低。那王侍郎面色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