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宴饮笙歌终是散了，但那道石破天惊的赐婚圣旨，却像投入滚油的火星，在京城的夜空中炸开一片无形的、却又震耳欲聋的喧哗。

沈府，松涛苑。

烛火通明，却照不散满室凝重的焦虑。沈文翰端坐主位，眉头锁得能夹死蚊蝇，手中那盏君山银针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夫人苏婉坐在一旁，眼圈泛红，手中的帕子被绞得紧紧。

沈青山刚踏进正厅门槛，苏婉便猛地站起，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儿子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幼安！”

这是沈青山的字

苏婉的声音带着哭腔，上下仔细打量着儿子，仿佛他刚从龙潭虎穴归来，“你…你身子如何？宫宴上可曾劳累？陛下他…他怎会突然…” 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忧心忡忡的叹息。

沈文翰重重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声响。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须发微张，素来古板持重的脸上是罕见的怒意与困惑，“冲喜？我沈家诗礼传家，我儿幼安更是自幼饱读圣贤，性情温厚，纵有微恙，也当延请名医，静心调养！岂能用此等…此等近乎巫祝之术的荒谬法子？且还是与一介武夫！”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重又沉，带着文人对武将天然的、刻在骨子里的某种隔阂。

沈青山反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引她坐下。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安的温润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略显苍白的笑意。

“父亲息怒，母亲宽心。”他声音舒缓，如溪水流过卵石，“陛下天恩浩荡，此番安排，虽有出人意料之处，但细想来，未必没有深意。”

沈文翰眉头拧得更紧：“深意？有何深意！那陆昭，黄口小儿，凭军功骤得高位，举止粗豪，杀气过重！你与他…” 他看了一眼儿子单薄的身形和“病弱”的容颜，剩下的话化为一声沉重的鼻息，“……如何相配？如何相处？”

苏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儿这身子，经得起什么‘冲喜’？那将军府，听闻规矩都与文官家不同，你若受了委屈，或再劳累发病，可怎生是好…”

沈青山心中暗叹一口气。看，这就是他二十年伪装的“成果”——至亲之人最深切的担忧，像一张柔软却坚韧的网，将他牢牢缚在“病弱”的人设里。他不能挣脱，也不忍挣脱。

他面上笑容加深了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且言辞务必优雅，逻辑务必通顺，务必让饱读诗书的父亲都挑不出错处。

“父亲，母亲，且听儿子一言。”他斟字酌句，声音清晰，“《周易》有云：‘一阴一阳之谓道’。陛下或正是洞察此中玄机。儿子体性偏阴柔，需阳气调和；陆将军征战沙场，刚猛过盛，或需文气浸润。此乃阴阳互补，刚柔相济之道。”

沈文翰神色微动，但依旧不豫：“此乃牵强附会！婚姻大事，岂能如同药石配伍？”

“再者，”沈青山继续温声道，目光澄澈，“陆将军年少有为，忠君爱国，乃国之栋梁。陛下此举，或亦有昭显‘文武相谐’、‘君臣一体’之圣意，以安朝野之心。儿子既食君禄，能为君分忧，纵有微末不适，亦是本分。”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语气更柔：“母亲，太医曾言，儿子之疾，在心绪郁结，需开阔胸怀。将军府门庭开阔，或有助于儿子疏散心怀。且听闻陆老将军与夫人皆是爽利明理之人，并非不讲道理之辈。儿子会谨守礼数，善自珍重，断不会让父母担忧。”

一番话，引经据典，有情有理，既抬高了皇帝用意，又说明了自身“益处”，还顺带安抚了父母情绪。沈文翰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虽然依旧觉得荒谬，但儿子这番“深明大义”、“体恤君父”的言辞，无疑熨帖了他作为儒臣的肺腑。苏婉虽然依旧心疼，但见儿子如此“明理”且“镇定”，又提及对病情或有“好处”，那焦虑也稍微减轻了些许。

沈青山表面从容，内心却是一片飞速掠过的弹幕：“《周易》是这么用的吗？陛下怕是自己都没想这么多。爹，您就别琢磨圣意了，陛下大概率只是觉得好玩。娘，别哭了，您儿子一拳能打晕一头牛，真不怕受委屈…唉，这谎是越撒越圆，也越撒越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