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沈文翰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陛下金口玉言，断无更改之理。我儿…委屈你了。日后在将军府，务必恪守礼法，保重自身，若有不适，即刻归家，或遣人告知为父。”

苏婉则拉着儿子的手，絮絮叨叨又开始嘱咐各种保养细节，恨不能将沈府库房里的补品药材全都给他打包带上。

沈青山一一应下，温顺恭谨。直到将父母送回房休息，独自站在月色清冷的庭院中，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那轮被薄云遮掩的寒月。

这边是忧心忡忡，文火慢炖的焦虑。那另一边呢？

镇北将军府，演武场。

气氛则是截然不同的爆裂。

“哐当——！”

一杆精铁长枪被狠狠掼在地上，枪尖没入青石板三寸，枪杆兀自剧烈震颤，发出不甘的嗡鸣。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场边兵器架上几件未开刃的练功器械遭了殃，被一股巨力扫得七零八落。

陆昭胸膛剧烈起伏，玄色劲装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暴怒雄狮，在空旷的演武场中来回疾走，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

“冲喜？！让我陆昭去给人冲喜？！”他低吼着，声音沙哑，满是难以置信的屈辱与愤怒，“还是个走三步咳五声、风一吹就倒的文弱书生！陛下这是…这是辱我！”

副将阿蛮抱着头盔，缩在场边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满脸写着“将军生气好可怕但我什么都不知道”。

“子渊！大晚上发什么疯！”一声中气十足的断喝传来。陆擎披着外袍大步走来，看了一眼狼藉的场地，粗眉一挑，“就为陛下赐婚那事儿？”

陆昭猛地停步，看向父亲，眼中怒火未消：“爹！您也听到了！这算什么？我陆昭在边关刀头舔血，挣的是实打实的军功！不是回京来给那些酸腐文人当什么劳什子‘冲喜工具’的！那沈青山，儿子见过，弱不禁风，说话蚊子哼似的，跟他过日子？不如让我回北疆吃沙子！”

陆擎走到儿子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陆昭拍个趔趄。“吼什么吼！陛下赐婚，是天大的恩典！还挑三拣四？”他嗓门洪亮，震得阿蛮又缩了缩脖子，“那沈家小子是文弱了点，但我看模样挺周正，说话也知礼。你一身煞气，有个温和的在身边磨磨性子，没什么不好！总好过娶个母老虎回来，闹得家宅不宁！”

“可是爹…”

“可是什么可是！”陆擎眼睛一瞪，“圣旨已下，那就是铁板钉钉！你在这砸自家场子算什么本事？有气，明天校场操练那些兔崽子去！至于那沈青山…”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点混不吝的笑，“身子弱就多补补，咱们将门别的不多，力气和补品管够！说不定养养就好了呢？”

这时，陆昭的母亲赵氏也闻声赶来，听了丈夫的话，柳眉倒竖，毫不客气地啐了一口：“呸！你个老浑人说的什么话！补品能当饭吃？那孩子我打听过了，是真的先天不足，汤药不离口的！咱们昭儿堂堂七尺男儿，战功赫赫，娶个这样的正妻，像什么样子？日后出门交际，不被那些文官夫人笑死！生养子嗣更是…” 她眼圈也红了，既是心疼儿子，也是担忧未来。

陆昭看着母亲，怒火稍熄，却憋闷更甚。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汗湿的头发，望向皇宫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陛下，您到底…意欲何为？

月光冷冷地洒在演武场上，照着一地狼藉，也照着青年将军紧绷的侧脸和紧握的拳头。与沈府那克制文雅的忧愁不同，将军府的这一夜，注定是兵戈之气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