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九年，三月初七，春。

京都的夜色被宫墙内的灯火映的通明。

麟德殿中，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一场为北疆凯旋将士而设的庆功宴正酣。

沈青山坐在文官席次靠前的位置——这可是沈父二十多年以来的教导，美其名曰书香门第文官清流，要立如马坐如山久，立而挺。

他指尖虚拢着一只酒杯，杯中酒液半满，映着殿内烛光，潋滟生辉。而脸上则带着恰到好处的的微笑，面容苍白，视线低垂落于杯中酒液微漾的波纹上，端的好一副谪仙姿态，仿佛下一刻就要回归于天。

任谁看来，这都是礼部那位以体弱多病、温润守礼闻名，却才学出众的沈郎中，正于喧闹宫宴中寻求一方静趣的典型做派。

无人知道，这谪仙面上毫无波澜，内里却已经吐槽多时。

“戌时三刻入席，亥时初陛下至，亥时二刻开席，现下亥时正...按照惯例，再有半个时辰便可告退，这李太医的面色苍白散药效约莫能撑到子时，嗯，妥当。”

“唔这王侍郎已经偷摸瞥了我三次，定是又在叹我生的一副好模样可惜病骨支离，无妨此等误解正合我心意。”

“只是这殿中的炭火过于旺盛了些...熏得人困乏，若不是这席面推脱不得，此刻我怕是还在院中练拳活络筋骨呢，强过在此处端坐如泥塑...罢罢罢，终究是妄想。”

此刻沈青山心中念头纷杂，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将酒杯又凑近唇边，极其轻缓得啜饮了一口。酒液入喉，酒香醇厚，辛辣中带着回甘。

这酒还成，他想着，就是不太符合我的人设，不宜多饮。

殿内乐声变得激昂起来，伴着铠甲铿锵与靴履踏地之声，一行武将龙行虎步踏入殿中。

为首之人玄甲尚未来得及卸下，仅将头盔夹在臂下，露出了年轻而轮廓分明的面庞。

身量极高，行走间自带一股边塞风沙磨砺出的悍烈之气，瞬间夺去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此人正是此次北疆大捷的首功之臣，不过才二十有二的镇北大将军，陆昭。

沈青山持杯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来了。

他虽垂着眼，余光却已将那人身形气度尽收眼底，“宽肩窄腰，步伐沉稳，玄甲上还带着未洗净的血锈。这眼神...啧，够野够亮，也难怪陛下偏爱，这等锋芒，在京城这群老狐狸里确实是扎眼得很。”

陆昭率众将行至御前，单膝点地，叶甲摩擦出冷硬的声响：“臣陆昭，率众将士叩见陛下。此次大胜北戎，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我大魏北疆！”

声音郎朗，掷地有声，振得殿内梁柱似乎都有回响。

皇帝萧景高高坐御座，如今不过三十五，一双凤眼含着笑意，闻言抚掌大笑：“好，不愧是朕的陆卿！陆卿与众将士辛苦了！快快起身，赐座！今日庆功宴，众卿不必拘礼当尽欢！”

“谢陛下！”

众将谢恩落座，就坐在文官席对面。陆昭的位置恰巧在沈青山对面，就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过道，遥遥相对。

沈青山维持着原本的姿态，感觉到有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半晌，心里笑哂笑：“我这病秧子有什么好看的，若非这宴会无法推开，我沈某人也不愿与您这等煞气冲天的武将有甚瓜葛。”

宴会继续，众人推杯换盏，歌功颂德。沈青山则完美的扮演着“背景板”的角色，只在必要时应和两声，多数时间都在与盘中的吃食进行交战——吃的话不符合病弱人设，不吃又显得太过于刻意。

最终他只得将银箸象征性的沾了点酱汁，便“倦怠”地放下了筷子。

沈青山算着时辰差不多了，打算着咳嗽两声便打着体力不支的由头告退时，御座上的皇帝又开了金口。

“此番大捷，陆卿功高志伟。”萧景声音带着酒意熏染后的慵懒，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朕心甚慰。只是陆卿啊，如今你已二十有二，功成名就身边却没个可心的人，朕每每思及，总觉得亏欠良多。”

殿内倏地一静。

沈青山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犹如冰线般蹿上脊背。他维持着端坐的姿态眉眼低垂，指尖微拢。

"来了，这皇帝估摸着是要赐婚，大魏虽民风开放，男妻也有，不过如今我已二十有八且有官职在身，虽无妻妾想来也不会落到我头上。"思及此处，微拢的指尖松开。

陆昭起身，抱拳行礼：“承蒙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为国征战乃臣之本分。家室之事不急。”

“诶，此言差矣。”萧景摆手，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文官席，最终精准的落在沈青山身上，那笑意愈发深了，“成家立业，乃人伦大道。朕观你一身沙场血气，刚猛过盛，需得有些柔和之气来中和调和，方式长久之道啊。”

沈青山脊背微僵。柔和之气？陛下您看我的眼神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