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萧景继续道:“恰巧,朕听闻礼部沈郎中——”他顿了顿,确保目光都随着他的话语聚焦到了那抹月白身影上,“青山啊,你近日的咳疾可有好转?”
沈青山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思绪,从容地起身,行至殿中央躬身行礼,起身时袖袍微抖,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流露出来。
“劳烦陛下挂怀。”沈青山的声音清润温和,带着久病之人的微哑,“臣之沉疴,乃先天不足所致,需得静心调养,近日...略平稳些。”
李太医的“平稳散”每日一次,效果卓著,至少表面咯血频率已降至每日一次,堪称医学奇迹。
“哦?略平稳些...”萧景抚着下颌,故作沉吟,眼中掠过一丝沈青山及其熟悉的、属于搞事者的光芒,“既如此,朕倒有个想法。”
沈青山垂眸心里已经有预感这皇帝要说什么,却还是躬身行礼,“陛下请讲。”
面上不显心中已是波涛翻涌,不,你别说。
“朕看陆将军阳气鼎盛,骁勇无比;而沈爱卿你...”萧景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却字字如锤,“温文尔雅,只是体弱需扶,这岂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良配?”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殿内丝竹声停顿了片刻又继续。
沈青山脑子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一声,断了。
他缓缓掀起眼帘望向御座上那位笑容可掬的君王,一时有些恍惚,陛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用我,去给刚刚血洗北戎的“煞神将军”...冲喜?
我吗?这已经不是乱点怨言了。这简直是把谱给摔火盆里甚至还泼了把油去烧了。
这位年轻的将军此时也是被萧景的话砸昏了头脑,那双以往锐利清明的眼睛里头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愕然与荒谬。他嘴巴动了动刚想说什么就被皇帝的一番话堵了回去。
“此事真是美事一桩!”皇帝一击掌,仿佛为自己这绝妙主意喝彩,“沈爱卿得阳气中和,或可祛病强身;陆将军有文气浸润,亦可沉淀心性,更可显我朝文武和睦,佳话天成!朕意已决——”
他目光扫过两位当事人,以及满殿呆若木鸡的臣子,笑容灿烂地宣布:
“着礼部择吉日,为镇北将军和礼部沈爱卿,完婚!”
“轰——!”
沈青山只觉得耳边嗡鸣声一片,殿内瞬间炸开的低议声、抽气声、杯盏轻碰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耳膜,他能看到陆昭瞬间黒沉的脸色,能看到父亲沈文翰的震惊,也能看到王侍郎那“果然如此!冲喜妙法!”的恍然大悟表情。
而他,在万众瞩目的中心之一,礼部郎中沈青山,在极致的荒谬和内心海啸般的咆哮中——
忽然抬起广绣,掩住口唇。
“咳咳...咳...”
一阵虚弱却足够清晰的咳嗽声,打断了一片嗡嗡议论声。
他咳得微微弯下腰,肩头轻颤,月白的衣袖在明亮的宫灯下,仿佛脆弱易折的玉竹。待咳嗽稍息,他放下衣袖,露出比刚刚更苍白几分的面容,以及唇角一丝刺目的、新沾上的殷红。
殿内又是一静。
沈青山似乎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何等效果,只艰难的稳了稳呼吸,而后响着御座深深一揖。
动作优雅,姿态谨。
他开口,声音因咯血而愈发低哑微颤,却字字清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麟德殿中:
“臣——”
他顿了顿,袖中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尽二十多年的演技,压下所有翻腾的吐槽、质问、以及将御案翻了的冲动,缓缓吐出后半句:
“遵旨,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年万年万万年!”
这乱点鸳鸯谱的水平,已入臻化境,已经可以和市井三钱银子包揽说合、专把瘸子配瞎眼媒婆一较高下了。
他借着起身的动作,极快地瞥了一眼那脸色黑如锅底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抗旨的年轻将军,心中冷笑,往后还要多指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