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沈青山话锋微转,依旧是不疾不徐的语调:“然,下官愚见,有一事或可与大人商榷。大人方才引《左传》‘国虽大,好战必亡’,自是至理。然此语后尚有半句,‘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他微微抬眸,目光清正,“北戎虽暂退,其狼子野心未泯,且塞外苦寒,其部为求生计,劫掠成性。我朝若于此时缩减边镇武备,恐非示之以宽,反是示之以弱,徒长其骄狂之气。”
他顿了顿,似乎缓了口气,继续道:“至于旧械可用之说…下官不才,曾于古籍中见得前朝旧事。某镇守将因器械陈旧,临阵多有炸膛、断裂之虞,以致士气受损,险酿大祸。孙子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军械乃兵士手足之延伸,手足不利,何以御敌?陛下厚赏将士,是为彰其功、励其志;保障军需,则是固其本、安其心。本固而心安,则边防可恃,天下可安。此乃长治久安之策,看似耗费,实则为省未来无穷之战祸与恤银。”
一番话,引经据典,正反论证,既驳斥了对方“忘战必危”的隐患,又点明了保障军需对稳固军心、预防更大战祸的长远意义。言辞恳切,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态度始终温文尔雅,不带丝毫火气,仿佛真的只是在与同僚探讨学问。
那王侍郎张了张嘴,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句句落在实处,且抬出了“陛下赏赐”和“长治久安”的大帽子。
武将们则听得心头一阵舒坦,尤其那句“手足不利,何以御敌”,简直说到了他们心坎里。再看这位未来的“将军夫人”,眼神都缓和了不少。虽然身子弱,但这见识,这口才,这维护边军的态度…好像,也没那么差?
陆昭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他看向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眼神中的冰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惊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病弱书生,竟能在朝堂上为他、为边军说出这样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而且,他不是在蛮横争吵,而是在…讲道理。一种他陆昭不太擅长,但不得不承认很有力量的道理。
御座上,萧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果然,没白费他一番“安排”。看戏,还是得看这种暗流涌动的才有意思。
“沈爱卿所言,亦有道理。”皇帝终于开口,一锤定音,“边镇军需,关乎国本,不可轻忽。便依兵部所请,着户部协同办理,务必足额、及时拨付。王爱卿忧国之心,朕亦知晓,后续还需卿等多费心,开源节流,平衡国用。”
一场风波,被沈青山四两拨千斤地化解。朝议继续。
散朝时,天色已大亮。百官依次退出麟德殿。
沈青山故意放慢了脚步,混在人群稍后处,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精力不济。他能感觉到,一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跟着他。
果然,在走出殿门,下那长长的汉白玉台阶时,他脚下似乎微微一软,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时机、角度都计算得精准无比。
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带着薄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臂。
“小心。”
陆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比平日低沉了些,也少了些惯有的锐气。
沈青山适时地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受惊后的怔然和虚弱,旋即化为感激与些许窘迫:“多谢…将军。” 他试图站稳,抽回手臂。
陆昭却没有立刻松开。隔着衣料,那手臂的触感…并非想象中的纤细绵软,而是有着柔韧的力度,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流畅的肌肉线条。与他认知中久病体弱之人的手臂,截然不同。
陆昭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因对方朝堂相助而产生的好感与惊异,瞬间被一股更深的疑惑取代。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沈青山被握住的手臂,又落到对方依旧苍白、带着倦意的脸上。
沈青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蹙眉,露出些许不适之色,声音更轻:“将军…可否松手?下官…无碍了。”
陆昭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失态,立刻松手,但眼神中的探究却未散去。他抿了抿唇,生硬地丢下一句:“沈郎中…保重。” 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先走了,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青山站在原地,看着那迅速远去的挺拔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他抬手,轻轻拂了拂刚才被握住的手臂袖口,仿佛要拂去那不存在的灰尘,也拂去那一瞬间接触带来的、微妙的战栗。
内心弹幕虽迟但到:
“陆将军手劲不小…幸好提前在手臂缠了软衬,模拟虚弱感的同时也能防他捏出问题。不过…他刚才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怀疑?啧,看来以后‘体弱’的表演得更加精益求精才行。晨起帮户部吵架(虽然是为了大局),下朝还得应付未来夫君的‘肢体检查’,这婚还没结,工作量倒是激增。李太医的‘安神费’,得涨价了。”
他摇摇头,拢了拢披风,迎着初升的朝阳,缓步走下剩余的台阶。身后,是巍峨的宫阙,身前,是已然掀开一角的、无法预料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