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他微笑,“我这十年,不止在织网,也在收集...某些人的把柄。”
阳光从高处气窗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会温柔拥吻我的男人,而是那个用十年时间编织出一张无形大网的棋手。
“所以你的建议是?”我问。
“明日的验收,我会陪你一起。”他正色道,“郑钧若按规矩来,我们奉陪。他若想玩阴的...”他顿了顿,“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翌日辰时,兵部验收的官员准时抵达仓储点。
郑钧四十出头,瘦高个子,蓄着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带着六个书吏、四个护卫,阵仗颇大。见面后只略一拱手,便直入主题:“下官奉兵部令,验收北境军需药材。请浠大人出示货单。”
我递上货单。郑钧接过,扫了一眼,皮笑肉不笑:“数目倒是对得上。只是这药材成色...还需细细查验。”
“郑大人请便。”
郑钧带着书吏走进库房。他验得极细,每一箱药材都要开箱,每一味药都要拈起细看,甚至用特制的铜秤称重。两个时辰过去,才验完不到三成。
李丛在一旁看得焦急,低声道:“大人,照这个速度,三天也验不完...”
“让他验。”我平静道,“我们等得起。”
午时,郑钧终于验到冰片。他打开木箱,拈起一块,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皱眉:“这冰片...色泽不够透亮,恐有杂质。”
杨显风上前一步,从同一箱中另取一块:“郑大人请看,这块如何?”
郑钧接过,依旧摇头:“还是欠些火候。”他转向我,语气为难,“浠大人,不是下官苛责,只是军需用药关乎将士性命,马虎不得。这批冰片...怕是得退回重验。”
库房里安静下来。几个书吏交换眼色,护卫的手按上了刀柄。
我看向杨显风。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郑大人果然严谨。不过...”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缓缓翻开,“下官这里有些疑问,也想请教郑大人。”
郑钧脸色微变:“什么疑问?”
“去岁三月,兵部采办箭镞十万支,由郑大人验收。当时以‘箭镞偏斜半度’为由,退回重造。可奇怪的是...”杨显风翻到某一页,“那批箭镞退回后,并未销毁,而是转卖给了西山围场的商户。而那位商户,恰好是郑大人妻弟的连襟。”
郑钧脸色发白。
“还有前年秋,军靴验收。”杨显风继续翻页,“郑大人以‘鞋底厚度不足’为由,扣下三成货款。可那家靴坊的东家,次月就在郑大人老家置了三十亩良田,地契上的名字...是郑大人母亲。”
“你、你血口喷人!”郑钧厉声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是不是血口喷人,郑大人心里清楚。”杨显风合上册子,语气依旧温和,“当然,这些事若摊到明面上,对谁都不好。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他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郑大人今日验收顺利,这批药材全部合格。而这份册子...”他晃了晃手中册子,“我会妥善保管,绝不会‘不小心’流出去。”
郑钧死死盯着那本册子,额角渗出细汗。良久,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药材合格。”
“郑大人明智。”杨显风微笑,转头吩咐,“李主事,帮郑大人把验收文书签了。”
李丛连忙捧上文书。郑钧铁青着脸,草草签了名,带着人匆匆离去,连客套话都忘了说。
看着他们消失在仓储点外,我长长舒了口气。
“这就完了?”李丛还有些不敢相信。
“暂时完了。”杨显风将那本册子递给我,“收好。郑钧回去后,王元培还会有别的动作。这本东西...下次还能用。”
我接过册子,纸张沉甸甸的。翻开一看,里面不仅记录着郑钧,还有兵部、户部、工部十余位官员的“把柄”,时间、地点、人物、数目,清清楚楚。
“你...”我抬眼看他,“到底收集了多少这样的东西?”
“够用。”他淡淡一笑,“至少够护着你,把这批军需安安稳稳送到北境。”
阳光从库房大门照进来,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我握着那本沉甸甸的册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说的“势在必得”,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他有实力,有手段,有耐心。他用十年时间织就的网,不仅能运货通天,还能...护住他想护的人。
“谢谢。”我轻声说。
“又说谢。”他走近,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真要谢的话...今晚陪我吃饭?”
“去哪儿吃?”
“我家。”他眼中闪过笑意,“我亲自下厨。”
我怔了怔。认识这么久,从未去过他的住处,更别说...他亲自下厨。
“怎么?”他挑眉,“怕我毒死你?”
“谁怕了。”我别开脸,“去就去。”
他低笑,声音愉悦:“那说定了。酉时,我来接你。”
转身离开时,他又回头,眼中带着那抹熟悉的、玩味的笑意:“记得...空着肚子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脸颊又开始发烫。
这个混蛋...绝对是故意的。
可为什么...心里却隐隐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