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杨显风的小院里,桂花落得正酣。
我坐在亭中石凳上,看着金黄的细碎花瓣从枝头簌簌飘落。杨显风刚剥好一颗栗子递过来,院门便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他皱眉起身,片刻后领进一个气喘吁吁的小厮——是我浠府的人。
“二小姐!绍相府上来了帖子,今晚设宴,皇上也会驾临!老爷让您立刻回府准备!”
栗子从指尖滚落,掉在青石板上。
杨显风脸色沉了下来:“帖子何时到的?”
“申时!宫里也来了人,说圣驾酉末出宫...”
酉末,不到一个时辰。我霍然起身,杨显风握住我的手腕:“这是局。”
“我知道。”我抽回手,“但不得不赴。”
他的手指紧了紧,终是松开:“万事小心。”
绍府灯火如昼。
我随父亲踏入正厅时,御座上的李忝正与绍秋白对弈。两侧席位上,朝中重臣与家眷济济一堂。王尚书抚须含笑,王元培举杯与同僚相谈甚欢——表面一派祥和。
“臣浠明堂携女浠纱,叩见皇上。”
“平身。”李忝的目光掠过我的面纱,“浠姑娘近来操劳军需,入座吧。”
我被引至女眷席末端。阿笑垂首侍立身后,这个自幼习武的丫头今夜格外警觉,手指始终按在腰间软鞭上。
宴至中途,李忝忽然提议游园。
绍府的园子确实精巧,尤其那方深潭,引活水而成,在月色与琉璃灯映照下波光粼粼。九曲回廊沿潭而建,女眷们三三两两凭栏观景。
我走在人群边缘,阿笑贴身跟随。行至回廊转角处,一个侍女打扮的女子忽然从斜里冲出,手中托盘上的茶盏“不小心”朝我倾来——
阿笑反应极快,侧身挡住。可就在这一瞬,我腰间被人从后方狠狠一推!
力道刁钻迅猛,分明是练家子。
“姑娘!”阿笑的惊呼声中,我向后仰倒,重重跌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吞没一切。厚重的命妇服制像铅块般拽着我下沉,我拼命挣扎,水流却湍急异常。意识模糊间,听见岸上惊呼四起,有人高喊“救人”。
然后是一声干脆的入水声。
阿笑如游鱼般潜至我身边,一手环住我的腰,另一手挥刀斩断缠住我脚踝的水草——方才那一推,竟是将我推向潭中水草丛生的死角。
她带着我破水而出时,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岸上已围满了人,宫人急急递来披风。
阿笑将我抱上岸,放在廊下。我浑身发抖,意识涣散,只觉颈后一松——面纱系带被水泡开了,厚重的织锦滑落下来。
深秋的夜风拂过脸颊。
四周骤然寂静。
我听见倒抽冷气的声音,听见有人喃喃“竟如此...”,听见有人失态的“怎么可能”。
然后,我在模模糊糊中看见李忝从人群间走来。
这位帝王在距我三步处停住。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影里,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惊讶,继而转为一种深沉的审视。
我此刻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衣衫尽湿,脸色想必苍白如纸。
“传太医。”他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却未移开分毫,“送浠姑娘去厢房。”
阿笑想抱我起身,两名嬷嬷已上前:“奴婢们伺候浠姑娘更衣。”
这是要隔开我与贴身丫鬟。阿笑看向我,我几不可察地摇头——此刻硬抗,只会授人以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