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材入库那日,京西仓储点外停了十三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我站在库房檐下,看着伙计们从车上卸货。木箱沉重,落地时发出闷响。李丛带人逐一开箱查验,冰片的清冽、麝香的浓郁、牛黄的苦香...各种药气在秋日的空气里交织弥漫。
“大人,”李丛捧着账册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数目都对,成色...比兵部往年采买的还要好上三分。”
我接过账册,指尖划过那些整齐的数字。冰片三十斤,麝香二十两,牛黄十五斤...每一样都分毫不差。最难得的是,这些药材没有经过任何官仓周转,直接从不知名的渠道流入这个秘密仓储点,避开了所有可能被动手脚的环节。
“杨先生呢?”我问。
“在库房里,亲自盯着上架。”李丛顿了顿,“大人要去看看吗?”
我点头,随着他走进库房深处。
仓库比想象中更大。数十排高大的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码放着各种物资——布匹、马料、药材,甚至还有成箱的箭镞和皮革。阳光从高处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堆积如山的货物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杨显风站在最里间的药材区,正和一个管事低声说着什么。见我进来,他抬眼一笑,示意管事退下。
“如何?”他走近,青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可还满意?”
“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我环顾四周,声音不自觉放轻,“冰片和麝香?”
“有些是江南药商的库存,有些是...某些人急于脱手的私藏。”他走到一只敞开的木箱前,拈起一小块冰片,对着光看了看,“你放心,来源都处理干净了。就算王元培想查,也查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冰片在他指尖晶莹剔透,折射着细碎的光芒。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那夜他在烛光下暧昧的低语,耳根微微发烫。
“对了,”他将冰片放回箱中,转身看我,眼中带着笑意,“货已验收,浠大人是不是该付‘尾款’了?”
我一怔:“什么尾款?”
“那晚说好的。”他缓步走近,在距我只有一步处停住,“药材入库后,你要付尾款。忘了?”
库房里很安静,远处伙计搬运货物的声音模糊不清。阳光从货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仓库里尘土和木材的气息。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我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那夜他吻我时说的话——“这是定金。尾款...等你药材入库后再付。”
脸颊顿时烧起来。
“想起来了?”他唇角勾起,又向前迈了半步。这下我们几乎要贴在一起,我能清楚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抹熟悉的、玩味的笑意。
“这里是仓库...”我向后退,背脊抵上货架。
“仓库怎么了?”他伸手撑在我身侧的货架上,将我困在他与木架之间,“又没有人看见。”
确实没有人。这排货架位于库房最深处,两旁堆满货物,形成一个隐蔽的角落。远处伙计的脚步声和说话声都隔着层层屏障,模糊得像另一个世界。
“杨显风,”我试图保持冷静,“验收还没结束,李丛他们...”
“李丛在外面清点布匹,至少还要半个时辰。”他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额发,“时间很充裕。”
心跳得厉害。我别开脸,却被他轻轻捏住下巴转回来。
“躲什么?”他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颌线,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那晚不是挺大胆的?敢瞪我,敢抓笔洗想砸我...”
“那是你活该。”我嘴硬。
“是,我活该。”他低笑,眼中闪过一丝宠溺,“所以现在来讨罚了。浠大人想怎么罚我?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我的呼吸乱了,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他唇上。
他注意到了,笑意更深:“想吻我?”
“谁想——”话未说完,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不同于那夜蜻蜓点水的触碰,这个吻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他的手掌贴上我的后腰,轻轻一按,让我完全贴合进他怀里。唇舌温柔而坚定地撬开我的齿关,药香在交缠的呼吸间弥漫开来。
我起初还想推拒,手抵在他胸前,可那衣料下的胸膛温热坚实,心跳沉稳有力。渐渐地,手上力道松了,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他的衣襟。
货架硌着背脊,可他的手臂垫在我身后,缓解了那份不适。阳光从货架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伙计的吆喝声,可在这个角落里,时间仿佛凝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呼吸微乱。
“这才叫尾款。”他哑声道,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唇角,“那晚的...只是定金。”
我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脸颊烫得厉害。这个混蛋...居然在仓库里...
“满意吗?”他低声问,带着笑意。
我瞪他一眼,没说话。
“不满意?”他挑眉,“那再来一次?”
“你敢!”我抬手要打他,却被他笑着握住手腕。
“好了,不逗你了。”他将我的手按在胸前,那里心跳依旧沉稳,“说正事。药材虽然齐了,但真正的难关在后头——兵部验收。”
我神色一凛。
“王元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松开我,退开一步,恢复正经神色,“按照惯例,军需入库后三日,兵部会派专员验收。我收到消息,这次来的...是王元培的心腹,工部员外郎郑钧。”
“郑钧?”
“此人最擅长在验收时挑刺。尺寸、成色、包装...任何一点瑕疵都能被他放大成‘不合规’。”杨显风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郑钧历年验收时惯用的刁难手法,以及...他收受过哪些人的好处。”
我接过名录,快速扫过。上面详细记录着郑钧每次验收的细节,甚至精确到某年某月某日,某批军靴因为“鞋底厚度差半厘”被退回,某位商户为此送了三百两银子。
“你连这个都有?”我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