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秋白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有意思。”他执白应了一手小目。
棋局在沉默中展开。我们落子都不快,每走一步,都像在下一盘更大的棋。烛火噼啪,映得棋盘上的玉石棋子温润生光。
“仓库失火的事,本相听说了。”绍秋白忽然开口,目光仍落在棋盘上,“是王元培的手笔。他侄子管着京城防务,安排几个手下纵火,不难。”
我执黑棋的手顿了顿:“相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本相不喜欢这种手段。”他落下一子,封住我的攻势,“官场争斗,各凭本事。纵火毁物,威胁商户,这是下作。”
我抬眼看他。烛光下,他的面容清俊依旧,眼神却有些复杂。
“那相爷以为,该如何应对?”我问。
“两个选择。”他又落一子,“其一,本相可以出面,让王元培收敛些。条件是…你欠本相一个人情。”
“其二呢?”
“其二,”他看向我,“你自己破局。本相给你一样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放在棋盘边,“这是兵部历年军需采办的实账。上面记着每一笔虚报的数目,每一家拿了好处的商户,每一个经手的官吏。”
我心头剧震。
“有了这个,”绍秋白缓缓道,“你可以反将一军。但风险是…你会彻底得罪整个兵部,乃至半个朝堂。”
棋局陷入僵持。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像一场无声的厮杀。
我盯着那份名册,良久,才问:“相爷为何帮我?”
“不是帮你。”他纠正,“是帮皇上。军需积弊,皇上想改,本相自然要助一臂之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然,也有一部分…私心。”
“什么私心?”
他放下棋子,看向我。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本相不希望,你输得太难看。”他说,“至少,不要输在这种下作手段上。”
空气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梆子声,已是二更。
我伸出手,拿起那份名册。纸张很薄,却重若千钧。
“我选其二。”我说。
绍秋白笑了,那笑里有赞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本相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路。”他站起身,“夜深了,让管家送你回去。记住——这份名册,你看过就好,不必急着用。等到关键时刻,才是它现身的时候。”
“我明白。”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又叫住我:“浠纱。”
我回身。
“小心杨显风。”他声音很轻,“他那条商路,铺得太快,太顺…不简单。”
我一怔,还未回答,他已转身走向内室。
回程的马车上,我握着那份名册,手心渗出细汗。烛火、棋盘、绍秋白的话…一切都在脑中翻涌。
还有他最后那句提醒。
小心杨显风。
我当然知道杨显风不简单。可这些日子以来,他陪我走过淮北风雨,陪我查访扬州市场,如今又提前备下货源…这样的人,我该怀疑吗?
马车在浠府门前停下。我下车时,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门边——是杨显风。
“怎么才回来?”他迎上来,眼中有关切,“听说你去相府了?”
“嗯。”我将名册收进袖中,“绍秋白给了样东西。”
他眉头微蹙:“进去说。”
回到我院中,屏退左右,我将名册递给他。杨显风就着烛火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这是…”他抬头看我,“兵部的命门。”
“是。”我坐下,“绍秋白说,关键时刻再用。”
杨显风合上册子,沉默良久:“他为何给你这个?”
“他说是帮皇上改革。”我顿了顿,“还说…不希望我输得太难看。”
这话说得暧昧。杨显风看我一眼,眼中有什么情绪闪过,但最终只是道:“这份名册很珍贵,但也很危险。一旦用了,就是不死不休。”
“我知道。”
“还有,”他将名册还给我,“他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我犹豫片刻,点头:“他让我小心你。”
杨显风笑了,那笑里有些自嘲:“他说得对,你是该小心我。”他看着我,眼神深邃,“浠纱,我确实有很多事没告诉你。我的商路、我的过去、我为何懂这么多…都不是寻常商人该有的。”
“那你会害我吗?”我问得直接。
“不会。”他答得毫不犹豫,“永远不会。”
“那就够了。”我起身,“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想说,我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我听着。”
他怔住,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聚。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
最终,他只是轻声道:“谢谢。”
窗外,秋月如钩。
这一夜,仓库被烧,布商退却,却又得了三家助力,得了兵部命门。
得失之间,祸福相依。
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