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需采办司的牌子挂起来的第三日,麻烦就找上门了。
那日清晨,我刚到官署,主事李丛就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大人,出事了…昨夜西郊仓库失火,烧了刚入库的三千匹棉布。”
我手一颤,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说清楚。”
“火是子时起的,守夜人说是烛台倾倒引燃了布匹。可…”李丛压低声音,“下官今早去查,发现仓库四周有火油痕迹。而且,守夜人…不见了。”
“不见了?”
“是,连同家眷一起,连夜出城了。”李丛擦着汗,“下官已派人去追,但恐怕…”
恐怕追不上了。我放下笔,走到窗前。秋日的晨光斜照进院中,将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军需采办司设在城南,原是前朝一座旧衙署,院落狭小,陈设简陋。可这简陋之中,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损失多少?”我问。
“三千匹棉布,按市价…九千两。”李丛顿了顿,“按军需价,是一万八千两。”
“库存还有多少?”
“还有七千匹,按原计划,只够第一批冬衣的三成。”李丛声音更低了,“布商们那边…今日该来签约的,现在一个都没到。”
我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打击——烧毁库存,吓退供货商,让我无布可用。
“杨先生那边可有消息?”我问。
“杨先生一早去了码头,说去接一批货。”李丛犹豫道,“可下官听说,今晨运河上设了临时关卡,所有运布的船只都要查验,说是…防走私。”
防走私?我冷笑。这是防着北斗商路的布匹进城。
“知道了。”我转身,“你去办两件事。第一,贴出告示,说仓库失火乃意外,采办司照常办公。第二,派人去各家布商府上,就说我今晚在‘聚贤楼’设宴,请他们务必赏光。”
“可他们若不来…”
“会来的。”我看向窗外,“就算来看笑话,也会来。”
李丛退下后,我在案前坐下,摊开空白纸笺。墨迹未干的那一笔,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我盯着它看了许久,提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火能烧布,烧不了账。”
聚贤楼的雅间里,烛火通明。
我坐在主位,面纱换成了更正式的女官薄纱。桌上摆了八副碗筷,可时辰到了,只来了三个人——都是扬州见过的小布商,陈、李、周三位掌柜。
“让浠大人久等了。”陈掌柜拱手,神色尴尬,“其他几位…许是路上耽搁了。”
“无妨。”我抬手示意他们入座,“三位能来,浠纱感激。”
酒过一巡,陈掌柜终于忍不住:“大人,今日之事…我们都听说了。不是我们不愿供货,实在是…”
“实在是有人打过招呼了?”我接话。
三人对视一眼,李掌柜叹道:“大人明鉴。江南布商联盟放话,谁敢接采办司的订单,往后就别想在江南买到一两棉花。我们小本经营,得罪不起啊。”
“那三位为何还来?”我问。
周掌柜苦笑:“因为杨公子于我们有恩。去年江南水患,若不是北斗商路提前收了我们积压的布匹,我们三家早就垮了。今日来,是还这个人情。只是…”他顿了顿,“我们三家加起来,一年也织不出五千匹布。杯水车薪啊。”
我看着他们,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悲哀。在这个处处讲利益、讲权势的世道,还能有人为了“人情”冒险前来,已属难得。
“五千匹够了。”我说。
三人一愣。
“第一批冬衣需布三万匹,但我没说要一次性备齐。”我缓缓道,“三位每月供一千匹,连续五个月。价格按市价加两成,预付三成定金,交货即结清余款。如何?”
陈掌柜眼睛一亮:“按月交货…这倒是可行。只是,若是被人知道我们供货…”
“货源走北斗商路的渠道,布匹不贴任何标记,直接运往北境。”我看向他们,“没人会知道布是哪家织的。”
“可棉花…”
“棉花我有办法。”我顿了顿,“三位只需织布,其他不必操心。”
三人交换眼神,最终陈掌柜举杯:“既然大人已想到这一步…我们三家,愿效犬马之劳。”
“不是效劳。”我举杯回敬,“是合作。”
酒盏相碰,声音清脆。这一声,像是打破了某种无形的壁垒。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我走出聚贤楼,秋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马车等在门外,车夫是杨显风安排的人,沉默寡言,却可靠。
刚要上车,巷口忽然转出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开,下来一人——是绍秋白府上的管家。
“浠大人。”管家躬身,“相爷请大人过府一叙。”
我心头微紧:“这么晚了…”
“相爷说,有些话,白天不便说。”管家抬头,目光平静,“轿子已备好,大人请。”
没有拒绝的余地。我看了看自己的马车,对车夫道:“你先回去,告诉…府上,我去相府一趟。”
“是。”
青呢小轿很稳,轿帘厚实,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我坐在轿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绍秋白这个时候找我,是为了什么?示好?施压?还是…别的?
轿子从相府侧门进入,径直抬到一处僻静小院。管家引我入内,厅中烛火通明,绍秋白独自坐在棋枰前,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正在沉思。
“相爷,浠大人到了。”
绍秋白抬眼,目光落在我脸上。今日他穿着家常的深蓝直裰,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雅。
“坐。”他示意对面的位置,“会下棋吗?”
“略懂。”
“那陪本相下一局。”他将黑子棋盒推到我面前,“你执黑。”
我依言坐下,执黑落子天元。这是险招,也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