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逆流北上,扬州渐远。
杨显风立在船头,递来赵德全密信:“王元培已返京,留话说‘既忙于商事,便直接入京面圣’。这是施压。”
“让他压。”我收信,“药材、马料、布匹三本账册在手,我倒要看看谁敢让我在朝堂上摊开。”
船行十日,徐州码头有亲信来报:“皇上又下口谕,命姑娘三十日内抵京。王尚书在朝上反对女子涉军需,柳相力辩,绍相…未表态。”
沉默比反对更危险。
“知道了。”我颔首,“转告赵大人,淮北诸事照旧。”
亲信离去。杨显风看向我:“若在朝堂掀桌,会牵连很多人。”
“该牵连的迟早要牵连。”我望向北方,“盐政已结仇,不差军需这一桩。”
“那我陪你一起扛。”他语气平静,“商路靠的是货真价实,不是攀附权贵。就算没了,也能重来。”
这话他说得轻松,可北斗商路是他十年心血。
“不值得。”我轻声道。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他眼神坚定,“从淮北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船若沉,谁都逃不掉。所以——”他顿了顿,“我们要让这船,永远沉不了。”
京城在晨雾中显露轮廓。
浠府马车已在码头等候。管家眼圈微红:“二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夫人惦记得紧。”
回府路上,杨显风问:“紧张吗?”
“有一点。”我老实道,“不是怕面圣,是怕回家。”
浠府于我从来不是归处,是精致的牢笼。
父亲母亲在正堂等候。三月不见,父亲鬓角白发又添。
“回来就好。”父亲语气复杂,“扬州之事,你做得太冒进。”
“女儿做了该做之事。”
“该做?”父亲皱眉,“你可知朝中如何议论?女子涉政本就犯忌,如今又要动军需——那是多少人的命根子!”
“正因为是命根子,才该动。”我平静道,“父亲在朝二十载,难道不知军需积弊已深?”
父亲语塞。母亲看向杨显风:“这位是…”
“晚辈杨显风。”
父亲打量他:“助纱儿改革盐政的那位商人?”
“不敢言助,是与浠姑娘共事。”
“共事。”父亲重复这个词,“纱儿未出阁,与男子共事数月,难免惹人闲话。杨先生当知避嫌。”
杨显风淡淡道:“比起闲话,淮北三万灶户生计、朝廷盐课实增,更重要些。”
父亲脸色微变。
“好了。”母亲忙道,“先安顿歇息吧。纱儿,明日还要面圣。”
次日寅时,宫门外百官肃立。
我戴轻薄面纱,在各异目光中静候。杨显风在宫外马车中等候,临别塞来锦囊:“若事有不顺,看这个。”
钟鼓声起,宫门开启。
太和殿前,内侍唱名:“宣浠氏女觐见——”
我提裙入殿,百余道目光聚焦。跪拜御阶前:“民女浠纱,叩见皇上。”
“平身。”皇帝声音从高处传来,“淮北盐政,朕已听绍卿详奏。你做得不错。”
“谢皇上。”
“此番召你入京,”皇帝缓缓道,“北境军需采购历年耗费甚巨,朕欲革新弊制。听闻你扬州考察,可有心得?”
来了。我稳住心神:“回皇上,民女在扬州七日,发现军需采买价格多有虚浮。”
“说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