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绍秋白的信也到了。两方同时施压,避无可避。
“该回去了。”我收起信函,“明日启程。”
杨显风点头:“今夜好生歇息。”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我心中一暖,轻轻颔首。
暮色渐浓,听雨轩灯笼次第亮起。扬州秋夜温柔如水,可我知道,水下漩涡已生。
我们就要驶入最急的那一处。
当夜,我独自在房中整理这些日子所得。
药材、马料、布匹…三本账册摊在案上,数字触目惊心。按市价,北境今年军需至多八十万两可足。可按兵部旧制,报价竟达一百六十万两有余。
八十万两的差价,足以再养十万边军一年。
窗外传来叩门声,轻而稳。
“进来。”
杨显风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盏安神茶:“见你房中还亮着灯。”
“在看账册。”我示意他坐,“越看越心惊。”
他将茶盏放在我面前,顺势看向账册:“都记下了?”
“嗯。药材虚报最甚,马料次之,布匹再次之。”我轻抚账册边角,“这些数字若公之于众…”
“会掀翻半个朝堂。”他接话,声音平静,“所以皇上才让你来做这件事——你无派系,无根基,掀翻了,他乐见其成。掀不翻,担责的也是你。”
这话说得直白,我却已不觉刺耳。这些日子,我看清了太多。
“那相府来信呢?”我问,“绍秋白说‘事急’,是何意?”
杨显风沉默片刻:“两种可能。其一,他真心提醒,朝中有变。其二…”他抬眼,“这是个饵。”
“饵?”
“他知道你在查军需,知道你必会触动王家利益。”他缓缓道,“此时示好,是雪中送炭。你受了,便是欠他一份人情。而这等人情,将来是要还的。”
我明白了。绍秋白要的不是钱财,是局势——是我与王家争斗时,他能从中斡旋、掌控的局面。
“那该如何?”我问。
“接下炭火,但不必急着取暖。”杨显风道,“他既示好,便先受着。至于如何还这人情…主动权在你。”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这个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为我剖析朝堂迷局,字字清晰,句句透彻。
“杨显风,”我忽然问,“你为何懂这些?”
他微微一怔。
“你是个商人,本该只懂买卖。”我看着他,“可你懂漕运,懂盐政,懂军需,如今连朝堂权谋也看得这般透。为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响,已是二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因为我必须懂。”
“必须?”
“商人看似自由,实则在权力夹缝中求生。”他声音低了下去,“不懂漕运,货过不了闸。不懂盐政,拿不到盐引。不懂军需,接不了官单。不懂权谋…”他顿了顿,“活不长久。”
这话说得平淡,我却听出了其中的沉重。这些年,他便是这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么?在夹缝中求生,在险境中谋路。
“那你现在,”我轻声问,“是在帮我,还是在谋自己的路?”
他抬眼,烛光在眼中跳跃:“有区别吗?”
我一怔。
“浠纱,”他唤我名字,声音很轻,“从淮北盐政开始,我的路就和你的路,缠在一起了。你走得好,我便好。你走得难…”他顿了顿,“我陪你一起难。”
这话比任何誓言都重。我看着他,心中有什么东西化了,软了,暖了。
“谢谢。”我听见自己说。
“又说谢。”他笑了,那笑很浅,却真实,“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他起身离去。房门轻合,房间里又只剩我一人。
烛火噼啪,账册上的数字依旧刺眼。可这一次,我心里不再空落落的。
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窗外,扬州秋夜深浓。明日,我们将离开这温柔水乡,返回淮北,直面风雨。
可我不怕了。
有些路,注定难走。但若有人同行,再难,也能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