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我终究还是去了相府。
不是应绍秋白之邀,而是二姐浠嫣病了。
送来的信写得很简单,字迹虚浮:“三妹,风寒卧床,念你。若得空,来看看阿姐。”
我拿着信在窗前站了许久。阿姐性子柔,从不说重话。能让她特意写信来,定是病得不轻,或是……有话要说。
“备车。”我说,“带上那匣血燕。”
相府的朱漆大门比浠家更显威仪,门前石狮张牙,门房见是我,立刻躬身引路:“三小姐请,夫人候您多时了。”
穿过三重院落,才到内宅。秋意已深,园中菊花正盛,绍秋白喜菊,满园皆是名品——瑶台玉凤、绿牡丹、墨荷,一丛丛开得矜贵。
阿姐住在东暖阁。我进去时,她正靠在榻上,面色苍白,见我来了,眼睛才亮起来:“纱儿……”
“阿姐。”我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入手冰凉,“怎么病成这样?”
“老毛病了,入秋就犯。”她勉力笑笑,挥退侍女,“你们都下去,我与三妹说说话。”
侍女退尽,她才压低声音:“盐引的事,我听说了。”
我手一顿。
“朝堂上的事,本不该我多嘴。”阿姐看着我,眼中忧色深重,“但你可知,这三万引试点,是相公亲手为你设的局?”
“我知道。”
“那你还接?”她抓紧我的手,“淮北盐场是什么地方?那是盐商的老巢,盐运使司的地盘。你一个女子去了,便是羊入虎口。相公他……”她咬唇,“他虽欣赏你,但也容不得你坏了他的棋局。”
“阿姐是听他说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阿姐摇头,“但昨夜他在书房待到三更,我送参汤进去,见他在看淮北的舆图。见我进来,他只说了句:‘你三妹,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她看着我,眼中含泪:“纱儿,听阿姐一句劝。这试点,找个由头推了吧。就说女子不便远行,或说身体不适。相公那边,我去说……”
“阿姐。”我轻声打断她,“推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我还想做事,就避不开。”
阿姐怔怔看着我,半晌,眼泪掉下来:“你和你娘……真是一个性子。”
这话让我心头一震。
“我娘?”
阿姐自知失言,忙擦泪:“没什么。总之你听阿姐的,莫要强出头。这相府,这京城,看着繁华,底下都是吃人的漩涡。你一个姑娘家……”
话未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侍女声音响起:“相爷来了。”
帘子掀起,绍秋白一身家常月白直裰走了进来,手中还握着一卷书。见我在,他微微一笑:“三妹来了。”
我起身行礼:“绍相。”
“在家中,叫姐夫就好。”他走到榻边,自然地握了握阿姐的手,“今日气色好些了。”
“好多了。”阿姐勉强笑道,“正与三妹说话呢。”
绍秋白看向我,目光温和:“那你们姐妹聊,我不打扰。”
“姐夫留步。”我开口,“正有事请教。”
他脚步顿住,转身看我:“哦?”
“关于淮北盐场。”我直视他,“既由我全权负责,那盐运使司的‘协同监督’,职权边界在哪里?我是事事需报批,还是可先斩后奏?”
这话问得直接,阿姐脸色都白了。
绍秋白却笑了。他走到窗边茶案旁坐下,示意我也坐:“三妹果然爽快。那姐夫也直说——盐运使司那边,我会打招呼,寻常事务你不必报。但有三件事,需事前知会。”
“哪三件?”
“一,盐引竞价底价变动。二,参与竞价的商贾名单增减。三,灶户分账比例调整。”他斟了杯茶推给我,“这三件,关乎盐课根本,不可不慎。”
“合情合理。”我接过茶杯,“那若盐运使司的人故意刁难呢?”
“那就告诉我。”他抬眼,目光深不见底,“我说过,你我是一家人。家里的事,关起门来解决。”
这话说得温软,却字字重若千钧。
“多谢姐夫。”我垂眸饮茶。
“对了,”他似随意道,“杨显风那边,你可有联系?”
我心中警铃大作。
“杨先生是江南商贾,盐引试点确需商界支持。但具体如何,尚在筹划。”
“是吗?”绍秋白指尖轻叩案面,“可我听说,他三日前已离开京城,往淮北去了。走得匆忙,连泉州来的船队都丢下不管。”
我稳住心神:“商贾逐利,盐引生意大利所在,他去看看也正常。”
“只是看看?”绍秋白轻笑,“三妹,你可知杨显风是什么人?”
“江南商盟‘北斗’之主,富甲东南。”
“不止。”绍秋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他祖上,是前朝皇商。改朝换代时,杨家带着半数国库的财物南逃,在江南扎根。百年经营,如今他手中的财富和人脉,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
我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姐夫告诉我这些,是何意?”
“是提醒你。”他看着我,“杨显风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你。他图的,绝不只是盐引那点利润。你若与他走得太近,将来怕是不好脱身。”
“那姐夫觉得,他图什么?”
绍秋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或许……图你?”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
我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光里。那眼神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姐夫说笑了。”我移开视线。
“是不是说笑,你心里清楚。”他站起身,“不过三妹,姐夫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杨显风能给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你何必舍近求远?”
这话已近乎赤裸。
阿姐在榻上轻咳一声:“相公……”
绍秋白回过神,笑容恢复温雅:“看我,说这些做什么。三妹难得来,留下用晚膳吧。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不必了。”我起身,“盐引试点千头万绪,我还需回府筹备。阿姐好好养病,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阿姐欲言又止,最终只道:“路上小心。”
绍秋白也未强留,只道:“我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