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果然送我到二门。
秋日夕阳将园子染成金色,菊香浓郁得有些窒息。走在回廊下,他忽然开口:“三妹可知,我为何喜菊?”
“菊花高洁。”
“不止。”他停在一丛墨菊前,“菊花开在百花杀尽之后,独占秋光。它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要。”
他伸手,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墨菊,转身递给我。
我没有接。
他也不恼,只拿着花,轻轻转着花茎:“就像三妹你。明明有倾国之貌,却偏要以纱遮面;明明可安享富贵,却偏要去碰最脏最累的漕运盐政。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我直视他:“我要一个公道。”
“公道?”他笑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强弱,只有输赢。”
“那便让弱者也赢一次。”我说。
绍秋白定定看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欣赏,有不解,还有一丝近乎恼怒的征服欲。
“你会输的。”他轻声说。
“那就输。”
“哪怕身败名裂?”
“哪怕身败名裂。”
他忽然上前一步。
距离太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他抬手,似乎想碰我的面纱,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你知道吗,”他声音低哑,“我有时候真想看看,你这面纱底下,到底藏着一张怎样的脸。是不是和你的性子一样,又冷又硬,碰一下都会扎手。”
我后退半步:“姐夫,请自重。”
“自重?”他笑了,那笑里带着苦涩,“三妹,你可知这京城有多少女子想进相府?有多少人想得我青睐?唯有你,次次退避三舍。”
“因为我是浠嫣的妹妹。”
“就因为是她的妹妹,才更该亲近。”他又近一步,将我逼到廊柱旁,“还是说……你心里已有旁人?”
我背抵着冰凉廊柱,心却异常平静。
“我心里有什么,与姐夫无关。”
“若我说有关呢?”他抬手,那朵墨菊几乎碰到我的面纱,“若我说,从第一次在府里见你,就想要你呢?”
这话终于摊牌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那姐夫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甜不甜,尝了才知道。”他指尖轻触面纱边缘,“况且这世上的事,很多时候不是想不想要,而是该不该要。我要你,对你、对浠家、对你阿姐,都是最好的选择。”
“对我阿姐也是?”我冷笑,“姐夫这话,可敢当着她面说?”
他手顿住了。
眼中那点迷乱瞬间清明,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寒意。
“你果然聪明。”他收回手,退后一步,又恢复那个温雅左相的模样,“聪明得让人……又爱又恨。”
远处有侍女脚步声传来。
他转身,声音平静:“淮北的事,你好自为之。盐运使司那边我会打招呼,但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
“多谢姐夫。”
“还有,”他侧头看我一眼,“杨显风不是善类。与他合作,小心被反噬。”
说罢,他拂袖而去。
那朵墨菊被他随手丢在廊下,花瓣散落一地。
我站在原地,直到秋风将最后一丝沉水香吹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回府的马车上,阿笑低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我闭目养神。
脑中却反复回响绍秋白那些话——关于杨显风的身世,关于他的威胁,关于那近乎告白又近乎警告的言语。
这个男人,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你退一步,他进一步。你进一步,他设十重埋伏。
而我现在,正走在网中央。
“姑娘,”阿笑又道,“杨先生那边来信了。”
我睁开眼。
她递过一枚竹筒,筒身刻着北斗七星纹。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已抵淮北,灶户社初成。竞价细则待定,速来。”
字迹潦草,显是匆匆写就。
我将纸条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作灰烬。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
而我要去的地方,还在千里之外,在那些画上灶户生活的盐场。
那里没有锦绣,没有温言软语,只有咸涩的海风,和一群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阿笑,”我说,“收拾行李。三日后,启程去淮北。”
“是。”
马车驶过相府门前那条长街。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朱门深宅,灯火辉煌。
但我知道,那里面没有我要的路。
我的路,在更远、更苦、但也更真实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