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宫门初开。

我一身青黛女官常服，面纱换成垂纱官帽，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晨雾未散，汉白玉阶上露水泫然，侍卫持戟而立，铠甲泛着冷光。

乾元殿前广场已候着不少官员。见我来，低议声起：

“那就是浠监理……”

“面纱还戴着。”

“听说漕运改革真让她办成了……”

我目不斜视，在丹陛东侧站定——五品以下官等候处。按例，我该等高阶官员入殿后，由内侍传召。

但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绯袍宦官快步下阶：“陛下口谕：宣漕运监理浠纱，即刻入殿觐见——”

四下骤静。

所有目光聚焦。

我深吸气，提袍踏上汉白玉阶。九级，二十七级，八十一级——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乾元殿内，烛火通明。

御座高踞九级金阶，皇帝李忝着明黄常服，正批阅奏章。两侧文武分班，左班以绍秋白为首，右班以柳云傲领衔。我瞥见父亲站在右班中后，王尚书在左班第三。

“臣浠纱，叩见陛下。”我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抬头，声音温和带威，“抬起头。”

我起身微仰面。

隔着垂纱，能看清天子——二十三岁，面容清俊，眼底藏疲惫。

他打量我片刻，笑了：“都说浠家三女以纱遮面，果然如此。”

“臣容貌粗陋，恐惊圣颜。”

“是吗？”皇帝不置可否，放下奏章，“你的漕运改革奏报，朕看过了。五千石粮，早到三日，损耗减两成——做得好。”

“陛下谬赞，臣分内之事。”

“分内？”皇帝身体前倾，“可朝中有人说你擅改漕章，有违祖制。还有人举发你勾结商贾，夹带私货。浠纱，你怎么说？”

殿内空气凝滞。

无数目光刺在背上。

“回陛下，”我声音平稳，“臣所行‘快速通关制’，乃试行新法，已在东昌府张贴告示、抄送漕司备案。一切程序，皆有文书为凭。”

“至于勾结商贾——永丰号铅封完好，船籍齐全，户部已验收无误。若有人质疑，可调取通关文书，当庭对质。”

“若对质无误呢？”

“那便是诬告。”我抬眼，隔着垂纱看向左班前排，“按《大周律》，诬告反坐。”

左班中，王尚书脸色微变。

皇帝轻笑，靠回龙椅：“好一张利嘴。徐颐。”

“臣在。”徐颐从右班末位出列。

“你随漕船同行，亲眼所见如何？”

徐颐躬身：“回陛下，臣亲眼所见，浠监理行事果决，账目清明。东昌府试行期间，所有通关文书皆公示于众，漕工、商旅皆可为证。所谓夹带私货，实属无稽。”

“哦？”皇帝看向左班，“王尚书，你怎么说？”

王啸林出列，面色如常：“陛下，臣也是接到漕司举发，按例奏报。既已查清，自是好事。只是——”他话锋一转，“漕运改革关乎国本，仅凭一次试行便定优劣，未免草率。臣以为，当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右相柳云傲开口，“王尚书，户部年年为漕运损耗头疼，如今既有良法，为何要缓？”

“右相此言差矣。祖制沿用百年，自有其道理。若轻易更改，恐生乱象。”

“乱象？”柳云傲冷笑，“是怕动了某些人的油水吧？”

“你——”

“够了。”皇帝轻轻两字，重臣噤声。

殿内只剩烛火噼啪声。

皇帝目光落回我身：“浠纱，朕再问你。若将‘快速通关制’推行全国，每年能为朝廷省多少银子？”

我早有准备：“回陛下，按去年漕运总账，全国漕粮四百万石，各项损耗折银约八十万两。若全面推行新制，臣保守估计，可省三十万两以上。”

“三十万两……”皇帝手指轻叩龙椅，“那若是盐政呢？”

这话问得突然。

我心头一凛。

“臣惶恐，盐政非臣职司。”

“朕知道。”皇帝淡淡道，“但朕听说，你拟了盐引直售试点的奏章。可有此事？”

全殿目光再次聚焦。

我感觉到父亲视线，也感觉到绍秋白平静却深不可测的目光。

“回陛下，确有此事。”我坦然，“臣在漕运途中，见两淮盐政弊端深重，灶户困苦，故草拟试行新法，欲增国课、安民生。”

“奏章呢？”

“在此。”我从袖中取出，双手奉上。

内侍接过呈御。

皇帝展开，快速浏览。越看，眉皱越紧。

看完，他将奏章放案，久久不语。

殿内压抑得窒息。

终于，皇帝开口：“五万引试点，灶户直售，商贾竞价，账目公开……浠纱，你好大胆子。”

我跪下：“臣不敢。”

“不敢？”皇帝起身，走下金阶。

明黄龙靴停我前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