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这奏章若准了,两淮盐场会乱成什么样子?那些盐商、盐司官员,会如何反应?”
“臣知道。”我垂首,“但臣也算过另一笔账。”
“说。”
“按旧制,三十万引新盐引,朝廷实收不会超五十万两。若按臣试点,五万引便能实收十五万两——三十万引全数推行,可实收九十万两。多出四十万两,可补军费缺口近半。”
“而灶户收入可增三倍,百姓买盐价可降两成。盐场安定,无逃荒之虞;盐课充盈,无亏空之忧。此利国利民之策。”
我一口气说完,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盯着我,眼神复杂。
良久,他转身回座:“众卿以为如何?”
王尚书第一个反对:“陛下!此议万万不可!盐政牵涉甚广,岂能任由女子擅改?灶户无知,商贾逐利,直接交易必生大乱!”
“臣附议。”几名官出列。
右相柳云傲上前:“臣以为,可试。”
“右相?”皇帝挑眉。
“盐政积弊已久,年年说要改,年年改不动。”柳云傲声洪,“今既有新法,又有浠监理漕运成功在前,为何不能试?五万引,不过盐课一成,即便不成,也无伤大局。若成——”他顿,“便是千秋之功。”
“绍相,”皇帝看向一直沉默的绍秋白,“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转左相。
绍秋白缓步出列,紫袍玉带,面容温雅。他先看我,目光平静,再转向皇帝:
“陛下,臣以为,浠监理此议,初衷是好的。”
这话出,王尚书那边脸色变。
“但,”绍秋白话锋转,“盐政关乎国计民生,不可不慎。五万引试点,范围太小不足以观成效,太大恐生变。”
“那绍相意是?”
“臣建议,”绍秋白从容,“可先设三万引试点,地点选淮北盐场——那里灶户最苦,最需改革。由浠监理全权负责,但需受户部、盐运使司双重监督。试行期一年,若成效显,再推广。”
这提议,看似折中,实则毒辣。
三万引,规模更小,成也影响有限。双重监督,等于套枷锁。淮北是最难啃骨头,盐商势力根深蒂固。
皇帝沉吟:“浠纱,你能办到吗?”
我知道,唯一机会。
“臣,万死不辞。”
“好。”皇帝坐回,“准奏。着浠纱总理淮北盐场三万引直售试点,试行期一年。户部、盐运使司协同监督,不得掣肘。”
“陛下圣明——”
山呼声起。
我叩首谢恩时,见绍秋白正微笑看我。
那笑温雅,却让我脊背生寒。
退朝后,我在殿外廊下候。
徐颐先走来,低声:“监理,绍相这招……太狠。”
“我知道。”我望远处绍秋白与王尚书并肩背影,“三万引,淮北,双重监督——他想让我知难而退。”
“那你还接?”
“不接,就一点机会无。”
正说着,父亲走来。他面色凝重,拍我肩,未言,但眼神说明一切——家里全力支持。
“浠监理留步。”
温和声从后来。
我转身,见绍秋白已站廊柱旁。夕阳余晖将他身影拉长,紫袍玉带,翩翩君子。
“绍相。”我行礼。
“不必礼。”他微笑,“方才朝上,我也是为你好。盐政水深,你一女子,担子重。有三万引试手,正好。”
“多谢绍相关心。”
“应该的。”他近两步,声压更低,“你姐姐这几日总念你,说你好久没去府里坐。明日可有空?”
我抬眼看他。
他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有一丝不容拒。
“明日臣要筹备盐引试点,恐无闲暇。”
“是吗?”他轻叹,手指摩挲腰间玉佩,“那真遗憾。不过——”
他顿,声轻得只我能闻:
“淮北路远,盐场苦寒。你一个姑娘家,要多保重。若遇难处,随时来相府。你我……终究是一家人。”
说罢颔首一笑,转身离。
廊下只剩我一人。
秋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我望他远去的背影,忽想起杨显风那句话:
“这世上没有穿官服的神仙,只有穿官服的人。是人,就有价码。”
而绍秋白的价码,恐比我想象的,要高得多。
但无论如何,这场仗,已开始。
我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沉入西山。
天际一片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