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漕船抵京。
通州码头比东昌府喧嚣十倍。千帆云集,漕工号子震天,各色旗幡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永丰号的船队刚靠岸,户部接收的官员已等在埠头——五千石漕粮,米质上等,比规定漕期还早了两日。
这消息午时前就会传到宫里。
我没有在码头久留,交割完毕便乘马车回府。车厢颠簸,我靠在软垫上,手里还捏着那份写了一半的盐引奏章。窗外掠过京城的街市——绸缎庄的伙计正挂出新到的杭缎,粮铺前排队买米的人一直排到街角,茶楼里说书先生的声音隐隐飘来“……话说那浠监理在东昌府……”
阿笑撩开车帘一角,低声道:“姑娘,街上都在传您的事。”
“传什么?”
“说您一个女人,竟真把漕运改革办成了。还说……”她顿了顿,“还说您面纱下的容貌,定是倾国倾城,不然那些漕司官员怎会听话?”
我闭上眼:“由他们说去。”
马车在浠府门前停下。黑漆大门上铜环锃亮,门房老陈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他这一声喊,府里立刻有了动静。
先是两个小丫鬟跑出来,接着是管家福伯,最后从二门里快步走出来的,是我父亲浠适。
三个月不见,他鬓边白发又多了几缕,但精神矍铄,一身赭色直裰衬得身形挺拔。见到我,他上下打量一番,才开口:“瘦了。”
就两个字。
但我鼻子一酸。
“爹爹。”我上前行礼。
他伸手虚扶一把:“回来就好。进来说话。”
花厅里,茶已沏好,是我喜欢的六安瓜片。
父亲在主位坐下,示意我也坐。福伯屏退了下人,亲自守在门外。
“漕运的事,我听说了。”父亲端起茶盏,却没喝,“你做得不错。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女儿知道。”
“周德禄那种小角色不足为虑。”他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但盐引的事,你不该碰。”
我抬头看他。
父亲的目光如炬:“你让徐颐带回来的那封密信,我看了。盐引直售试点——好大的胆子。你知道这动了多少人的饭碗?”
“知道。”我平静道,“所以才要做。”
“你……”父亲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我从未见过的疲惫,“纱儿,爹爹知道你心善,想救那些灶户。但这是朝堂,不是咱家铺子。生意做亏了,赔钱就是。朝堂的事,一步踏错,赔的是命。”
“爹爹当年教我算账时说过,”我迎上他的目光,“生意人最该算清的,不是赚了多少,是亏欠了多少。那些灶户煮的盐,我们都在吃。这债,得还。”
父亲愣住了。
许久,他缓缓道:“这话……是我说的?”
“我八岁那年,您带我去徽州收茶。路上遇到茶农因茶价太低要跳崖,您用双倍价钱收了他所有茶叶。回来的路上,您在马车上对我说的。”
父亲沉默良久,终于笑了:“你倒记得清楚。”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爽朗的男声随之响起:“父亲,听说三妹回来了?”
帘子一掀,进来的是我兄长浠清。
他比我年长五岁,一身宝蓝锦袍,眉目间既有父亲的沉稳,又有商人的精明。见到我,他眼睛一亮:“三妹!你可算回来了!东昌府的事,我在扬州都听说了——好手段!”
他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那些漕司的老油子,早该有人治治他们!”
父亲皱眉:“清儿,坐下说话。”
浠清这才收敛些,在我对面坐下,但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我:“三妹,你那‘快速通关制’,能不能在咱们家的商船也试试?从扬州到天津卫,要是每道闸都能省半天,一年能多跑两趟船!”
我还没开口,父亲已斥道:“胡闹!那是朝廷漕运,岂是你能掺和的?”
“爹,生意人嘛,有机会就得抓住。”浠清不以为意,又转向我,“对了,盐引的事我也听说了。三妹,你真要做那个试点?”
我点头。
浠清收起玩笑神色,正色道:“那算我一个。我们浠家在淮北有三个铺子,可以参与竞价。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两淮盐运使司有个朋友,能拿到内部消息。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父亲猛地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和盐司的人搭上的?”
“做生意嘛,多交朋友总没错。”浠清笑,“爹,您就别操心了。三妹有抱负,咱们浠家也该出份力。再说了,”他冲我眨眨眼,“要是试点成了,咱们家那些铺子,拿盐也方便不是?”
这话说得直白,但我听得出他是真心想帮我。
“多谢兄长。”我轻声道。
“自家人,客气什么。”浠清起身,“你们父女聊,我去账房看看——上个月的南洋香料账好像有点问题。”
他风风火火地走了。
花厅里又安静下来。
父亲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你兄长啊,聪明是聪明,就是太直。官场上的弯弯绕,他不懂。”
“兄长有兄长的路。”我说。
“那你呢?”父亲看向我,“你的路,想好了吗?”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写了一半的奏章,展开放在桌上。
“爹爹请看。”
父亲接过,一行行看下去。越看,神色越凝重。
看到最后,他抬起头:“这份奏章递上去,你就再没有退路了。盐商、盐司、朝中那些靠盐引捞钱的人,都会视你为敌。”
“女儿知道。”
“陛下未必会准。”
“陛下要军费。”我平静道,“奏章里算得清楚:按旧法,三十万引新盐引,朝廷实收不会超过五十万两,因为大半利润被中间层抽走。按我的试点,五万引就能实收十五万两——若推广到三十万引,就是九十万两。多出来的四十万两,够补一半军费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