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手指在奏章上轻轻敲击。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账是这么算。”他终于开口,“但人心不是账目。你断人财路,他们会拼命。”
“所以女儿需要爹爹帮我。”
“怎么帮?”
“三天后的大朝会,陛下必定会问漕运改革成效。”我看着父亲,“届时,请爹爹在朝上,以商贾身份,陈情支持盐引直售试点。”
父亲瞳孔微缩:“你要我公开表态?”
“不是公开支持我。”我纠正,“是公开支持‘增加盐课实收、稳定灶户不生变’的国策。爹爹是天下商贾之首,您的话,陛下会听。”
又是一阵沉默。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浠家的后花园,秋菊正盛,金黄一片。
“纱儿,”他背对着我,“你姐姐入宫时,我曾对她说:在宫里,少说话,多听话。你二姐嫁入相府时,我也对她说:在相府,守规矩,别出头。”
他转身,眼中情绪复杂:“唯独对你,我从未说过这些话。因为我知道,你和她俩不一样。”
“爹爹……”
“但你也要知道,”他走回桌边,手掌按在奏章上,“这条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你会得罪无数权贵,会成为众矢之的。甚至……可能会连累浠家。”
我站起身,深深一揖:“女儿不孝。”
父亲扶住我的手臂。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不是孝不孝的问题。”他叹道,“是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做爹的,除了支持你,还能怎样?”
我眼眶一热。
“这份奏章,”父亲收起奏章,“我帮你润色。朝上的事,我帮你说话。但你记住——”他直视我的眼睛,“无论发生什么,浠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女儿明白。”
晚膳设在花厅旁的暖阁。
菜式简单却精致,都是我爱吃的——清炖蟹粉狮子头、文思豆腐、芦蒿炒香干。母亲早逝,家中没有女主人,但厨娘陈妈伺候我们二十多年,早摸清了每个人的口味。
浠清吃饭时还在说生意:“……南洋那条线,今年香料价格涨了三成。我想在泉州设个分号,专门做海运……”
父亲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在默默吃饭。
我吃得不多,心里还想着盐引的事。
饭后,父亲叫住我:“纱儿,随我去书房。”
书房在府中最安静的东院。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临窗一张紫檀大案,上面堆着账本、舆图、信件。
父亲从案下暗格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个,你拿去。”
我接过。册子封皮没有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关系图,还有标注的银钱往来。
“这是……”
“我经商四十年,结交的、得罪的、有恩的、有仇的,都记在这里。”父亲在太师椅上坐下,“盐政这一块,从盐运使司到户部盐课司,主要人物的背景、靠山、喜好、把柄,都在第三十七页到五十二页。”
我翻到那几页。
蝇头小楷,条理清晰。谁爱财,谁好色,谁惧内,谁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一目了然。
“爹爹,这……”
“你既决定要做,就要做周全。”父亲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盐引的事,光靠道理赢不了,还得靠这些。”
我合上册子,只觉得手心滚烫。
这份东西,太重了。
“还有,”父亲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写好的信,“这是我给扬州总商会的信。你盐引试点若需要商贾参与竞价,扬州、苏州、杭州三地,我能召集至少五十家有实力的商号。”
“爹爹……”
“别说谢。”他摆手,“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他看向我,“明日进宫复命,面圣时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想好了?”
“想好了。”
“绍秋白那边呢?”父亲压低声音,“他如今是左相,盐引改制必过他的手。你二姐虽是他正妻,但……”
他没说下去。
但我知道他的意思——浠嫣性子柔顺,在相府说不上话。况且这种事,也不是枕边风能改变的。
“女儿会小心应对。”
父亲点点头,挥挥手:“去吧。早点歇着,明日还要进宫。”
我抱着册子和信,退出书房。
廊下已经点了灯笼,橘黄的光晕在秋夜里格外温暖。
阿笑提着灯等我:“姑娘,热水备好了。”
“嗯。”
穿过回廊时,我抬头看了看天。
今夜无星,只有一弯弦月挂在天边,清冷而孤单。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场真正的战役,就要开始了。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