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码头喧嚣。这个世界,有人在为多赚几文钱欢喜,有人在为明天有没有米下锅发愁。
“盐引直售试点。”我转身,背靠窗棂,“绕开大盐商,让灶户直接参与竞价。”
杨显风眼中闪过一丝微光:“说下去。”
“试点只设五万引。由官府监督,灶户以村为单位组成‘灶户社’,盐引直接发到灶户社手中。”我走回桌边,手指划过账册,“所有想买盐的商贾——无论大小——提前缴纳保证金,统一竞价。价高者得,但设最高限价防炒作。”
“竞价所得,当场分账。灶户社拿四成,盐税交三成,余下三成作为‘盐场修缮基金’和‘灶户子弟学堂经费’——账目完全公开,贴在盐场门口,让每个灶户都看得懂、信得过。”
“那盐商和官员呢?”他问。
“盐商有两条路。”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老老实实来竞价,凭本事拿盐。第二,不来,但等试点成功后,新政推广,他们连垄断地位都保不住。”
“至于官员,”我看着杨显风,“这就需要杨先生的手段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已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着数字,“这些是过去三年在盐引上捞得最狠的。反对试点,这些数字就会出现在他们政敌手里。支持试点,成功后可以分到‘修缮基金’的管理权——那是一笔能见光的长久油水。”
我接过名单。有盐运使,户部郎中,还有两个都察院御史。
“你连言官都动得了?”
“言官也要吃饭,也要打点上司,也要给儿子捐官。”杨显风收起名单,“这世上没有穿官服的神仙,只有穿官服的人。是人,就有价码。”
这话冷酷,但真实。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以漕运监理身份,向户部申请五万引‘直售试点’。”他直视我,“理由很简单:试行新法,增加盐课实收,稳定灶户不生变。皇帝要军费,也要地方安定,这理由他无法拒绝。”
“如果失败了?”
“如果失败了,”他声音沉下来,“那些盐商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把灶户啃得骨头都不剩。他们会说:‘看吧,女人办事不牢靠,灶户懂什么竞价?还是得按老规矩来。’然后变本加厉。”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下来。
但我没有退缩。
“我做。”我说。
杨显风看了我很久,烛火在他瞳仁里跳跃。
然后他走到墙边,从樟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十张粗糙的纸,每张纸上都用炭笔画着人像——满脸皱纹的老灶工,手上满是盐渍的妇人,瘦得眼睛大大的孩子。
“这是我请画师去盐村画的。”他将那叠画像递给我,“现在,你见过了。”
我一张张翻看。
翻到第三张时,手指停住了。
画上是个七八岁的男孩,赤脚站在盐田边,怀里抱着一捆柴火。画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王狗儿,父去岁煮盐时锅裂烫伤,无钱医治,亡。母病,每日仍须煮盐五十斤。”
画像边缘有一小片深色痕迹,像水渍干了留下的。
“这是盐渍。”杨显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孩子一边给画师当模特,一边还在干活。汗滴在纸上,混了手上的盐。”
我轻轻抚摸那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