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捅出去。”我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我只给周德禄写封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周大人敬启:
东昌三年账,浮桥银余二千九百两,旱闸银余一千七百两,查验津贴余八百两。
合计五千四百两。若大人愿将永丰号之事就此作罢,此账可永封。
浠纱顿首”
我将信用蜡封好,交给阿笑:“找生面孔,送到周德禄东昌府私宅。告诉他,若明日午时前漕司没有‘查无实据,举发不实’的回文,这封信的副本就会出现在都察院。”
徐颐看着我,眼神复杂:“你这是……以贪制贪?”
“是以账目制贪。”我纠正他,“徐大人,你知道这世上有两种账吗?”
“明账和暗账?”
“不。”我摇头,“一种是‘做给人看的账’,一种是‘人看了会做事的账’。周德禄的贪墨账是前者,我这封威胁信是后者——他看了这封信,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徐颐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为何不直接揭发他?贪墨漕银,罪当重罚。”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我望向窗外,闸口正在放行一批商船,“扳倒一个周德禄容易,但他背后是盘根错节的漕运旧吏。我今天揭发他,明天就会有李德禄、王德禄补上,照样贪,而且会更隐蔽。”
“那你要等到何时?”
“等到我的‘快速通关制’推行全国,等到漕工收入翻倍,等到新的漕运章程深入人心。”我转回头,看着徐颐,“等到那时,周德禄这种人,不用我动手,他自己手下的漕工就会第一个举报他——因为新规矩下,他贪的每一文钱,都是从漕工饭碗里抢的。”
徐颐怔住了。
许久,他低声说:“我从前在户部,总以为肃清贪腐要靠严刑峻法。今日才知……让贪腐无利可图,比杀一百个贪官更有用。”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因为我还没说更深的一层——周德禄的贪墨账,我其实早已通过杨显风的渠道,送到了该看到的人手里。
那个人,现在应该正坐在京中的某间书房里,掂量着这份账目的价值。
他会明白:浠纱不仅能帮朝廷赚钱,还能抓住别人的钱袋子。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
“姑娘,”阿笑从舱外进来,手里拿着一枚青竹筒,“飞鹤楼的信。”
我接过,竹筒上刻着北斗七星纹。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上面是熟悉的瘦金体:
“账已收到。
周之事,三日内必有结果。
另:盐引新策将出,价必暴涨。淮北三千灶户,今冬难熬。
若想救,三日后临清驿见。
杨”
我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它蜷曲成灰。
盐引……果然来了。
徐颐看着灰烬:“杨显风的消息永远快人一步。他说盐引要涨?”
“不是要涨,”我轻声说,“是已经有人在囤了。朝廷增发盐引补充军费,官员倒卖引票,盐商囤积居奇——最后吃亏的,是产盐的灶户,和吃盐的百姓。”
“那他说救……”
“他要的不是救人,”我打断徐颐,“是要我做一个选择。”
选择继续做清白的旁观者,还是跳进这潭浑水,用也许不那么清白的手段,去救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人。
窗外,临清闸终于完全打开。
漕工的号子声顺着河水飘来,苍凉又坚韧。
我忽然想起杨显风曾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贵的,不是金子,是选择。因为选了一次,就要承担之后所有的因果。”
“阿笑,”我说,“回信给杨先生。”
“姑娘要写什么?”
我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赴约。”
笔尖落下时,我知道——
盐引这场大戏,我终究还是要入场了。
而这一场,赌的不只是银子,还有那些淮北灶户,能否熬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