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天色未明。
苏砚换上药童的粗布衣裳,脸上涂了特制的黄粉,掩盖住原本清秀的轮廓。她将头发全部束进布巾,又在眉骨处贴了一小块假皮,那是用猪皮熬制,涂上草药汁,看起来像一块陈年疤痕。
卫昭的伪装更彻底。她扮作杨文渊的老仆,佝偻着背,脸上布满皱纹,连眼神都刻意浑浊。若非苏砚亲眼看着她易容,几乎认不出来。
“殿下这手艺……”杨文渊都忍不住赞叹。
“少时顽皮,常溜出宫玩,跟一个老伶人学的。”卫昭的声音也变得苍老嘶哑,“只是多年不用,有些生疏了。”
杨府外,马车已备好。车夫是杨文渊的心腹,见到卫昭时眼神震了一下,但立刻恢复平静。
“出发吧。”杨文渊上了车,苏砚和卫昭坐在车辕两侧。
马车驶向皇城。清晨的京城还在沉睡,街道空荡,只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匆匆走过。但苏砚敏锐地注意到,每条街口都有穿着便衣的人在徘徊,是暗哨。
太子的眼线,已经织成了一张网。
到了宫门前,守卫果然严格了许多。往常杨文渊这种级别的老臣入宫,只需亮腰牌即可,今日却被拦下。
“杨大人,”守门校尉皮笑肉不笑,“太子殿下有令,非常时期,所有人入宫皆需搜身查验,得罪了。”
几个侍卫上前。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身上藏着短刀和药瓶,一旦被搜出……
杨文渊却面不改色:“搜吧,不过老夫提醒你,老夫今日是奉旨入宫探视陛下。若耽误了时辰,太子殿下怪罪下来,你可担待不起。”
校尉脸色变了变。杨文渊是朝中元老,虽被太子打压,但余威犹在。他犹豫片刻,挥了挥手:“罢了,杨大人请。”
马车驶入宫门。苏砚松了口气,但立刻发现宫内的守卫比宫外更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而且全是生面孔。
“都是东宫的人。”卫昭压低声音,“父皇的亲卫,怕是被换干净了。”
养心殿外,更是重兵把守。殿门紧闭,两个太监守在门口,见杨文渊来了,躬身行礼:“杨大人,陛下尚未起身,您请回吧。”
“老夫奉旨探视。”杨文渊亮出令牌。
太监摇头:“太子殿下有令,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杨大人,请别让奴才们为难。”
僵持不下时,殿内忽然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虚弱,但苏砚和卫昭都听出来了,是皇帝。
“陛下醒了!”杨文渊提高声音,“陛下,老臣杨文渊求见!”
殿内沉默片刻,传来嘶哑的声音:“让……杨卿进来……”
太监脸色一变,还想阻拦,杨文渊已一把推开他,推门而入。苏砚和卫昭紧随其后。
养心殿内昏暗阴冷,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比一个月前苍老了十岁不止。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明。
他看到杨文渊身后的两人时,瞳孔微缩,随即恢复平静。
“你们都退下。”皇帝对殿内的宫女太监道,“朕要与杨卿单独说话。”
太监们面面相觑,不敢动。
“退下!”皇帝猛地坐起,眼中闪过厉色。虽然虚弱,但帝王的威压仍在。
太监们慌忙退出。殿门关上,只剩四人。
“父皇!”卫昭扑到床前,声音已恢复原样,“您怎么样?”
“昭儿……”皇帝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你果然回来了。太子说你通敌叛国,朕就知道是诬陷。只是你不该回来。”
“儿臣必须回来。”卫昭握住他的手,“父皇,您是不是被下药了?”
皇帝苦笑,看向苏砚:“你就是苏砚?”
苏砚跪下:“臣女苏砚,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咳嗽几声,“太子给朕下了百日醉,说是补药,实则让朕日渐虚弱。太医署都是他的人,朕连口干净的汤水都喝不上。”
百日醉。苏砚心念电转,这是一种慢性毒,由多种草药混合,单独服用无害,但长期积累会让人精神萎靡,最终在睡梦中死去。确实需要至亲之血做药引才能解。
“父皇,儿臣的血可以解毒。”卫昭已拔出匕首。
“等等。”苏砚按住她的手,“需要配药。光有血不够,还需要几味药材中和药性,否则殿下失血过多,反而危险。”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里面是她昨夜用皇庄能找到的草药临时配制的解药基剂:“陛下,请先服下这个。半个时辰后,再用殿下的血做引,可事半功倍。”
皇帝毫不犹豫地服下。杨文渊守在门边望风,卫昭则快速讲述北境战事和太子的阴谋。
听到火龙炮、青梧先生、还有秦远的死,皇帝眼中寒光越来越盛。
“逆子!”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朕还没死呢,他就等不及了!”
“陛下,”杨文渊低声道,“如今宫中全是太子的人,我们即便解了毒,也出不去。当务之急,是拿到兵符,调兵勤王。”
皇帝摇头:“兵符……被太子拿走了。他现在监国,有权调动京城所有兵马。”
殿内陷入沉默。
没有兵,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苏砚忽然开口:“陛下,太子调动兵马,需要圣旨吧?”
“自然。”
“那如果……陛下的病突然好了,要收回监国之权呢?”苏砚眼中闪过冷光,“太子若抗旨,就是谋逆。朝中那些骑墙的老臣,还会支持他吗?”
皇帝和卫昭都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我们需要一场戏。”苏砚快速道,“陛下服了解药,一个时辰后药效发作,会精神大振。那时,陛下突然病愈临朝,召集群臣。太子猝不及防,必然露出马脚。而殿下和我……”
她看向卫昭:“我们去救火器司的工匠。只要工匠们出来,就能证明太子诬陷。而且,工匠们知道火龙炮的真相,那是太子通敌的铁证!”
“太冒险了。”杨文渊皱眉,“万一太子狗急跳墙,直接在朝堂上动手……”
“他不敢。”卫昭冷笑,“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他若弑君弑父,就是千古罪人,天下共诛之。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皇位,不是谋逆的骂名。”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就依此计。但昭儿,你们去救工匠,太过危险。刑部大牢现在也是太子的地盘。”
“儿臣有办法。”卫昭眼中闪过决绝,“父皇只需安心解毒,一个时辰后,准时临朝。”
计议已定。
苏砚为皇帝施针,加速药效吸收。卫昭割破手腕,滴血入药。皇帝服下后,脸色果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陛下,”苏砚最后叮嘱,“药效只能维持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必须稳住朝局,拿到兵符。否则药力一过,您会比之前更虚弱。”
“朕明白。”皇帝看着她们,“你们……小心。”
卫昭和苏砚躬身退出。
殿外,太监们还在守着。见她们出来,为首的太监皮笑肉不笑:“杨大人这就要走了?”
“陛下睡下了。”杨文渊淡淡道,“老夫明日再来。”
三人顺利出宫。但刚出宫门,杨文渊就低声道:“有人跟踪。”
苏砚从马车缝隙看去,果然有两人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甩掉他们。”卫昭说。
马车在街巷间穿梭,车夫是老手,几个急转弯就甩掉了尾巴。但苏砚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杨府,三人立刻换装。卫昭换回劲装,苏砚也换上方便行动的衣物。她们需要趁太子还没反应过来,突袭刑部大牢。
“老臣调了五十名家将,已在后门等候。”杨文渊道,“但刑部大牢守军至少三百,硬闯不行。”
“不用硬闯。”苏砚从怀中取出几个小瓶,“用这个。”
瓶里是她特制的迷烟,燃烧后释放无色无味的烟雾,吸入者会在一刻钟内昏迷,醒来后记忆模糊。缺点是范围有限,只适合小规模突袭。
“时间紧迫,我们分头行动。”卫昭快速部署,“杨老将军,您带二十人从正门佯攻,吸引注意。我带三十人从后墙潜入,用迷烟放倒守卫,救出工匠后从侧门撤离。得手后发信号,您立刻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