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服下解药的第三日,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苏砚守在床边,用湿布巾擦拭她额头的虚汗。伤口处的青黑已退尽,新生的皮肉泛着健康的粉红色,只是那道贯穿伤太深,愈合缓慢,军医说会留疤。
“留就留吧。”卫昭醒来时听军医这么说,只是淡淡一笑,“打仗的人,身上没几道疤,倒显得不配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苏砚却觉得心口发堵。
“还疼吗?”她问。
“好多了。”卫昭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你几日没睡了?”
“睡不着。”苏砚老实说,“一闭眼就是你受伤的样子。”
帐内炭火噼啪。卫昭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苏砚,本宫没那么容易死。”
“我知道。”苏砚垂眼,“可我还是怕。”
这话说得坦率,坦率得让卫昭心头一震。她想起山洞里苏砚那句“你若死,我便让这天地陪葬”,想起她冒死寻药,想起风雪中她冻裂的脸颊和依然明亮的眼睛。
有些东西,在生死之间早已变了质。
“京城的事,你知道了吧?”卫昭转移话题,声音冷下来。
“嗯。”苏砚将密信内容复述一遍,“太子监国,撤裁火器司,召你回京。还有青梧先生带着特殊军械北上,算时间,应该快到了。”
“那不是来支援的。”卫昭冷笑,“是来灭口的。”
两人都清楚。太子要借蛮族之手除掉卫昭,但蛮族连败,计划落空。如今青梧先生亲自北上,带的绝不会是援军,而是能确保卫昭战死沙场的东西。
“我们何时动身回京?”苏砚问。
“明日。”卫昭撑坐起来,“但本宫不回京。”
“什么?”
“太子不是召本宫回京述职吗?”卫昭眼中闪过寒光,“那本宫就述职给他看,带着北境的捷报,带着数万将士的军功,还有……”
她顿了顿:“蛮族可汗的人头。”
苏砚倒抽一口凉气:“你要继续打?”
“不是打,是收尾。”卫昭指向帐外,“蛮族粮草被焚,军械尽毁,士气已溃。乌维王子重伤,可汗亲征却连败三阵,此刻蛮族内部必然生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举击溃蛮族主力,换北境十年太平。”
她说得斩钉截铁,全然不像一个重伤未愈的人。
“可你的身体……”
“死不了。”卫昭看着她,“苏砚,本宫需要你。需要你的火器,你的谋略,还有你的决心。”
她伸出手:“陪本宫打完这一仗。然后,我们一起回京,收拾那些魑魅魍魉。”
苏砚看着那只手,掌心有薄茧,手背有箭伤留下的疤,却依然修长有力。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好。”
当夜,铁壁关中军大帐灯火通明。
卫昭带伤主持军议。她脸色仍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声音沉稳有力:“杨老将军,你率边军主力两万,从正面佯攻,吸引蛮族注意。秦远,你带火器营精锐五百,携追月弩和雷火弹,绕到黑水河西侧,待蛮族主力被引出后,突袭他们后方大营。”
她顿了顿:“本宫亲率一千骑兵,直取蛮族中军,斩首乌维王子。”
“殿下不可!”杨文渊急道,“您伤势未愈,怎能亲自冲锋?”
“正因本宫伤重,蛮族才会信。”卫昭冷笑,“他们以为本宫卧床不起,才会大意。这一仗,打的就是出其不意。”
“太冒险了……”
“北境之战,本就是冒险。”卫昭环视众将,“诸位,这一战若胜,蛮族十年内无力南侵。若败,铁壁关破,北境门户大开。我们没有退路。”
帐内死寂。所有人都明白这道理,但让主帅带伤冲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末将愿代殿下前往!”一个年轻将领跪地。
“末将也愿!”
“末将……”
卫昭抬手制止:“不必多言。此战,本宫必须亲去。”
她看向苏砚:“苏姑娘随本宫同行,负责火器指挥。”
“是。”
军议散后,苏砚留到最后。她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预定路线:“殿下真要从鹰嘴崖走?那里地势险要,一旦遇伏……”
“所以需要你在崖上布置。”卫昭指着沙盘上的高点,“鹰嘴崖两侧山崖陡峭,但崖顶平坦,可布置追月弩阵地。本宫率骑兵从谷底过,你带两百弩手在崖上掩护。若遇伏,上下夹击。”
苏砚心算着距离和角度:“两百弩手不够。至少需要三百,而且需要特制的穿甲箭,蛮族重甲骑兵的甲胄太厚,普通箭矢难破。”
“材料够吗?”
“够。”苏砚说,“关内存有精铁,我连夜赶制。但需要所有工匠帮忙,通宵作业。”
“准。”
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铁壁关变成了巨大的兵工厂。
苏砚亲自设计穿甲箭的箭簇,三棱锥形,带血槽,箭头掺了钨钢,硬度极高。工匠们轮班作业,炉火彻夜不熄。到黎明时,三千支穿甲箭已整齐码放在木箱中。
卫昭也没闲着。她忍着伤痛检阅部队,鼓舞士气,调整阵型。当她披挂整齐出现在校场时,所有将士都震撼了,那个传闻中重伤垂危的长公主,此刻立于马上,铠甲映着晨光,宛如战神。
“此战,”她的声音传遍校场,“不为封侯,不为赏赐,只为身后家园的父母妻儿,为北境枉死的万千百姓。诸君可愿随本宫,斩尽蛮贼,卫我河山?”
“愿!愿!愿!”
山呼海啸。
辰时三刻,大军开拔。
苏砚率三百弩手先行,登上鹰嘴崖。崖顶寒风凛冽,她布置好弩阵,用特制的测距仪反复测算射击角度,又在崖边埋下绊雷和烟雾弹,这是最后的保险。
午时,卫昭的骑兵进入峡谷。
一千铁骑,玄甲赤旗,在狭窄的谷道中如一条黑色长龙。卫昭一马当先,赤色披风在风中扬起,像一面不落的战旗。
苏砚在崖上看着,心跳如擂鼓。她手中握着追月弩的扳机,指尖冰凉。
一切似乎太顺利了。
直到骑兵队行进到峡谷中段。
轰!
前方谷口突然炸开!碎石滚落,堵住了去路。紧接着,两侧山崖冒出无数蛮族弓箭手,箭雨倾泻而下!
果然有伏!
“放箭!”苏砚厉声下令。
三百追月弩齐射,穿甲箭穿透蛮族皮甲,惨叫声四起。但敌人太多,箭矢如蝗虫般扑向谷底的骑兵。
卫昭临危不乱:“举盾!向崖下靠拢!”
骑兵迅速变阵,盾牌组成龟甲阵,向崖壁收缩。但蛮族显然早有准备,他们推下滚木礌石,巨大的原木顺着陡坡滚落,砸向骑兵队伍!
“雷火弹!投!”苏砚在崖上急喊。
崖顶的弩手抛出特制的雷火弹,弹体在空中爆炸,火焰和烟雾暂时阻滞了滚木。但蛮族又换了战术,他们开始向下倾倒火油!
“殿下小心!”苏砚看见一罐火油正朝卫昭头顶落下,几乎想都没想,一箭射出。
火箭精准命中陶罐,火油在半空炸开,化作火雨。卫昭身边的亲卫举盾遮挡,但仍有人被溅到,瞬间变成火人。
混乱中,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卫昭后心。
苏砚看见了,但她离得太远,弩箭已来不及。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