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昭与她对视片刻,缓缓点头:“好,本宫调一队亲卫随你,若有异状,立刻撤回。”
寅末卯初,天色将明未明。
西城胡同里已聚了不少百姓,举着火把,将几户人家围得水泄不通。见皇庄马车到来,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高喊:“就是他们!带来了瘟神!”
亲卫拔刀开路,苏砚提着药箱下车,秦远紧随其后。
病患家中阴暗潮湿,三个病人分躺两屋,症状相似,高热昏沉,裸.露的皮肤上有大片红疹,呼吸急促。苏砚戴上羊皮手套,先检查了红疹形态,疹点细密,边缘清晰,不似天花的脓疱,也不像麻疹的斑片。
她取出银针,在病患指尖取血,滴入不同的试剂。
第一滴血遇明矾水变浑,有炎症。
第二滴血遇她特制的硫□□试剂,未变色,无重金属中毒迹象。
第三滴……
苏砚将血滴在铜片上,用烛火微烤。铜片表面逐渐泛起一层淡紫色的晕。
“曼陀罗提取物混合□□。”她直起身,摘下手套,“不是疫病,是毒。中毒者会出现发热、红疹、呕吐,严重者昏迷甚至死亡。但传播性极弱,不会人传人。”
屋外围观的百姓听到了,议论声四起。
“毒?谁下的毒?”
“难道是皇庄……”
“可皇庄的人没病啊!”
苏砚走到门口,提高声音:“诸位乡亲,此毒需直接接触或吞服才会中毒。皇庄废料中虽有火药残渣,但火药本身无毒。下毒者是借废料运输之机,将毒物混入,意图制造恐慌。”
她举起铜片:“我已验明毒物成分。此毒解药并不难配,今日午时前,我会将解药送至各家。但在此之前,需找出下毒真凶,否则今日是这三家,明日便可能是诸位家中!”
人群安静下来,恐惧开始转向愤怒。
秦远趁机喊道:“长公主殿下已命全城彻查!若有知情者,赏银百两!若有包庇,同罪论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一个瘦小的少年挤出人群,怯生生道:“我……我前夜见有人往废料车上撒粉末……”
“什么人?长相如何?”秦远急问。
“蒙着脸……但、但他腰上挂的玉佩,我认得。”少年说,“是东街当铺刘掌柜的,上月他典当死当,我爹是当铺伙计,我见过那玉佩……”
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苏砚与秦远对视一眼,东街当铺刘掌柜,表面做典当生意,实则是太子府暗桩之一,专司情报传递。
“回庄。”苏砚低声道,“该收网了。”
晨曦彻底照亮京城时,皇庄的马车驶回。
苏砚刚下车,便见卫昭站在院中,手中拿着一封刚到的密信。见她回来,卫昭将信递过:“青梧先生昨夜离京,说是回江南老家养病。”
“跑了?”苏砚皱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卫昭冷笑,“他走前见了三个人,刘掌柜,太医署一位医正,还有……”
她顿了顿:“本宫那位好皇弟,太子殿下。”
苏砚接过密信细看,暗卫记录了青梧先生离京前的全部行踪,包括深夜密会太子的时间、地点。虽无直接证据证明太子授意,但这份行踪记录若公开,足以让皇帝起疑。
“殿下要动用这份证据吗?”
“不急。”卫昭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十日之约还有七日。等你的连珠弩改良完成,观演当日,才是最好的时机。”
她转向苏砚,目光深沉:“苏砚,本宫要你造出一件让所有人,包括陛下,包括那些反对者,都不得不承认其价值的武器。到那时,再抛出这些证据,便不是攻击,而是自卫。”
苏砚明白了,技术是矛,也是盾。
“我会做到。”她说。
卫昭忽然伸手,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点灰尘。
“先去休息两个时辰。”卫昭说,“解药的配方交给秦远,他会配好分发。你现在的任务,是完成十日后该完成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不必担心其他,一切有本宫。”
苏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初升的朝阳,亮得灼人。
“好。”
她转身走向内院,走了几步,又回头。
卫昭还站在原地,玄色衣袍被晨风吹起,像一面不动的旗。
“殿下。”苏砚说,“谢谢。”
卫昭微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去吧。”
晨光彻底洒满皇庄。远处,工匠们已开始上工,敲击声、锯木声、号子声,重新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而暗处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青梧先生离京的马车,刚出城门三十里,便被一队“山匪”截住。车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封信,信上寥寥数字:“棋局未终,何急归去?”
落款处,画着一只浴火的凰鸟。
那是长公主卫昭的私印。
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