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间主管满头大汗:“张二狗装弦时用力过猛,弩臂突然断了,已经去叫大夫了。”
苏砚蹲下检查断裂的弩臂。断面新鲜,木纤维参差,这是典型的应力断裂。她拿起另一根完好的弩臂仔细看,脸色沉下来。
“这批木料是哪来的?”
“是……是库房前天新到的青冈木。”
“取一段料坯给我。”
料坯很快取来。苏砚用指甲在木料上划了一道,又凑近闻了闻,眼神骤冷。
“这不是青冈木,是泡桐木刷了青冈木的色。”她起身,扫视众人,“青冈木硬度高,弹性好,是做弩臂的上选。泡桐木质软,根本承受不住弦力,用这种料做弩臂,上弦必断,上了战场就是害人性命!”
全场哗然。
“谁负责验收这批木料?”苏砚问。
一个瘦小的管事战战兢兢站出来:“是……是小人,但送货的是工部指定的商号,单据齐全,小人验过印信就入库了……”
“单据呢?”
管事慌忙取来。苏砚扫了一眼,单据上确实写着“青冈木五十方”,盖着工部物资司的官印和商号的私印,一切看似合规。
但木料被调包了。
“这批料全部封存,不得使用。”苏砚下令,“秦先生,请您彻查此事,从商号到运输,每个环节都要查清。”
秦远肃然点头。
大夫来了,给受伤工匠清洗包扎。伤口不深,但需要休养几天。苏砚看着年轻工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怒意,这不仅是破坏生产,更是拿人命当儿戏。
她走出主坊,来到院中,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姑娘。”身后传来声音。
回头,是卫昭。她不知何时来的,一身玄色劲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肩头还沾着夜露。
“殿下怎么来了?”
“听说出了事。”卫昭走到她身边,看向主坊内忙碌的人群,“木料的事,本宫知道了。”
“是太子?”
“不一定。”卫昭说,“也可能是工部里想讨好太子的人自作主张,但无论如何,这根刺必须拔.出来。”
她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录:“这是京中所有能供应青冈木的商号,其中三家是长公主府的暗股。从明天起,木料从这三家走,价格按市价九成。”
苏砚接过名录,心头一松。有稳定可靠的供应渠道,生产就不会受制于人。
“硝石呢?”她问。
“七日后会有一批硝石从川蜀运抵,走的是盐铁专营的官道,太子不敢动。”卫昭顿了顿,“但本宫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人心。”卫昭转身,正视苏砚,“木料能调包,其他东西也能。今天是一个工匠受伤,明天可能就是一个工坊被烧。火器司现在太显眼,想毁掉它的人,会不择手段。”
苏砚沉默,她知道卫昭说得对。技术可以攻关,生产可以组织,但暗处的冷箭最难防。
“那怎么办?”
“立威。”卫昭眼中寒光一闪,“要让所有人知道,动火器司的人,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说这话时,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势,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杀伐决断。
“殿下打算……”
“这事你不用管。”卫昭语气缓和下来,“你只管做好你的技正,把火器造出来。其他的,交给本宫。”
她伸手,拂去苏砚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木屑。
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苏砚,”卫昭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苏姑娘,而是全名,“本宫答应过你,要让你成为大周不可或缺的人,这个承诺,永远有效。”
月色下,她的眼眸亮如寒星。
“所以,你也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卫昭说,“你比所有火器加起来都重要。”
这话太重,重得苏砚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卫昭却已转身:“本宫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了。木料的事,秦远会配合你解决。”
她走得干脆,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苏砚站在原地,许久未动。肩头被拂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夜还长。
主坊内的灯火,还要亮很久。
而在皇庄外那片树林里,茶楼上的青衣人放下望远镜,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初具规模,管理有方。苏砚此人,确有大才。然锋芒过露,树敌必多。可静观其变,待其势弱,再……”
他停笔,将纸卷起,塞入竹筒。
窗外,皇庄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颗开始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