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商议了具体细节,直到日头西斜。杨文渊告辞时,忽然对苏砚说:“苏姑娘,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你这技正之位,盯着的人很多。”
“晚辈知道。”
“知道就好。”杨文渊顿了顿,“殿下让老夫转告你一句话,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宫顶着。”
他说这话时,眼神复杂,像是透过苏砚看到了什么别的。
马车驶离皇庄,扬起淡淡烟尘。
秦远轻声说:“杨老将军年轻时曾因直言进谏被先帝贬谪,是长公主的生母,已故的孝懿皇后力保,才得以回京复职。他对殿下,确有报恩之心。”
原来还有这段渊源。
苏砚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忽然问:“秦先生,殿下为何如此信任我?”
秦远沉默片刻,笑了:“这个问题,秦某也问过殿下。”
“殿下怎么说?”
“殿下说……”秦远望向西边天际,那里晚霞正烧得绚烂,“有些人,你看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能与你并肩而立的人。”
并肩而立。
苏砚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头微烫。
接下来的三日,皇庄西侧忙碌起来。
工匠陆续到位,物料不断运入。苏砚白天在工坊指导分区改造、设备安装,晚上在书房绘制更详细的工艺图纸、编写操作规程。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卫昭来过几次,每次都不多话,只是静静看一会儿,然后留下些东西,有时是提神的参茶,有时是御厨做的点心,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盒薄荷脑,附纸条:闻之可醒神。
第四日清晨,第一批原料齐备,火器司正式开工。
苏砚站在主坊前的高台上,看着下方列队的工匠、学徒、警卫,共计八十七人。晨光洒在他们脸上,有期待,有好奇,也有疑虑。
“诸位。”她开口,声音清亮,“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周火器司的第一批成员。我们在此所做之事,将改变大周的军力,甚至改变战争的形态。”
有人眼神炽热,有人面露茫然。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疑问,火药不过方士炼丹之物,真能成为国之利器?”苏砚走下高台,来到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把普通弩,一把霹雳弩,一支火箭,还有一小包火药。
她拿起那包火药:“此物,确实能杀人。但它也能保家卫国,能让我们的将士少流血,能让边境百姓多安宁。关键在于我们用它做什么,怎么用。”
她点燃一小撮火药,嗤的一声,白烟腾起。
“火器司的第一条规矩,敬畏。”苏砚环视众人,“敬畏火药的威力,敬畏生命的重量,敬畏我们所承担的责任。在这里,粗心大意会害死同僚,会贻误军机,会祸及国家。所以,严守规程,不得有误!”
全场寂静。
“第二条规矩,精进。火器之术,日新月异。今日的利器,明日或成废铁。诸位需不断学习,精益求精。我承诺,只要肯学,我必倾囊相授。”
几个年轻学徒的眼睛亮了。
“第三条规矩,同心。火器司是一个整体,各工序环环相扣。一人失误,全盘皆输。望诸位互相监督,彼此提醒。”
她说完,停顿片刻:“现在,各工间主管带领所属人员进入岗位。今日任务,熟悉环境,熟读规程,明日正式生产。”
人群有序散开。
秦远走过来,低声道:“姑娘这番训话,颇有将帅之风。”
苏砚摇头:“我只是说实话。”
她转身走向火药坊。那里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地方。她要亲自盯着第一批火药的配制。
刚走到东院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见是卫昭。
她今日穿得简单,月白常服,外罩鸦青披风,像是要出门。
“殿下?”
“本宫要去兵部,与杨老将军商议火器配发边军的章程。”卫昭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这个你收着。”
令牌青铜所铸,掌心大小,正面刻凤凰纹,背面是一个“昭”字。
“见此牌如见本宫。”卫昭说,“若遇紧急情况,凭此牌可调动皇庄所有侍卫,也可直入长公主府求援。”
苏砚接过令牌,触.手温凉:“多谢殿下。”
卫昭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动作很轻,很自然。
“别太累。”她说,“火器司重要,但你更重要。”
说完,转身离去。披风在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苏砚握着令牌,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东院内,火药的气息已经开始弥漫。那是一种混合着硝石、硫磺、木炭的独特气味,刺鼻,却让人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新的征程,开始了。
而在这时,皇庄外三里处的茶楼上,一个青衣人正凭窗远眺,目光落在皇庄西侧新建的围墙上。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火器司……”他低声自语,“倒要看看,你能烧出多大的火。”
茶汤澄澈,映出一双冷冽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