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感到压力,但也感到兴奋。
这是她擅长的领域:规划、设计、执行。
“没问题。”她说,“十天后,殿下会看到想要的东西。”
卫昭点头,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她忽然说:“对了,靖安侯府今天递了帖子,想请你回府叙旧。”
苏砚眼神一冷:“殿下帮我回绝了?”
“本宫替你答应了。”卫昭说。
苏砚愣住。
卫昭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苏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现在是长公主府的人,没人敢动你。但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去面对。”
她顿了顿:“而且本宫也想看看,你那个父亲,见了如今脱胎换骨的你,会是什么表情。”
这话里带着一丝恶趣味。
苏砚沉默片刻,点头:“好,我去,什么时候?”
“明天午后。”卫昭说,“本宫会派人护送你。”
她把“护送”二字咬得很重。
苏砚明白,这是保护,也是监视。
“还有一件事。”卫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太医院特制的伤药,对你的手伤有奇效。每日早晚涂抹,十日可见新肤。”
苏砚看着那个瓷瓶,青瓷细腻,瓶身温润。
“谢谢殿下。”她说。
卫昭没应声,只是重新披上斗篷,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夜风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苏砚。”她回头,“记住,无论靖安侯说什么,你都无需畏惧。你的背后,是本宫。”
说完,她转身没入夜色。
苏砚站在原地,听着马蹄声远去,越来越轻,最终消失。
她拿起那个瓷瓶,打开瓶塞。
淡淡的药香飘出,清凉中带着一丝苦味。
不是铅糖。
她将药膏涂抹在手上,感受着皮肤传来的清凉。烧伤处已经开始愈合,但新生的皮肉还很脆弱。
明天,靖安侯府。
那个曾经将她置于死地的地方。
苏砚握紧瓷瓶,眼神渐渐坚定。
那就去吧。
看看那些想让她死的人,如今是什么模样。
翌日午后,秋阳正好。
一辆印着长公主府徽记的马车停在靖安侯府门前。驾车的是卫昭的贴身女侍卫之一,腰佩横刀,神色冷峻。
苏砚下车时,侯府的门房明显愣住了。他们认得这辆马车,更认得马车上下来的这位姑娘,三日前秋猎大典上,站在长公主身边,直面圣颜的苏砚。
而不再是那个痴傻的三姑娘。
“苏……苏姑娘,”门房结结巴巴,“侯爷在正堂等候。”
苏砚点头,径直入内。女侍卫紧随其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侯府还是那个侯府,朱门深院,亭台楼阁,一切如旧。但走在其中,苏砚却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感。这不是她的家,从来都不是。
正堂里,靖安侯苏承宗端坐主位,两侧坐着侯夫人和几位姨娘。长子苏珏、次子苏瑾也在,神色各异。
苏砚踏入门槛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惊讶,审视,嫉妒,还有恐惧。
“父亲。”苏砚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不亲不疏。
苏承宗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笑容:“砚儿来了,坐。”
他指了指下首的空位。
苏砚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
侯夫人先开口,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慈爱:“砚儿啊,听说你在长公主府做些工匠的活计?咱们侯府的姑娘,做这些粗活,传出去不好听吧?”
“为国效力,不分贵贱。”苏砚淡淡道,“何况殿下厚待,月俸百两,食宿从优,比在侯府时好多了。”
侯夫人脸色一僵。
百两月俸?那是侯府一等管事都拿不到的数字。
苏珏,那位嫡长兄,冷哼一声:“不过是奇技淫巧,终究上不了台面。苏砚,我劝你见好就收,向殿下请辞,回府待嫁。为兄已经给你物色了一门好亲事……”
“不必了。”苏砚打断他,“我的婚事,不劳兄长费心。”
“你!”苏珏拍案而起。
“珏儿!”苏承宗喝止,然后看向苏砚,语气复杂,“砚儿,为父知道你心中有怨。但那场火,确实是个意外。你能得殿下赏识,为父也替你高兴。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长公主虽势大,但终究是女子。太子才是储君。你如今锋芒太露,得罪了太子,将来恐怕……”
“父亲是在劝我投靠太子?”苏砚问得直接。
苏承宗噎住了。
“父亲不必费心。”苏砚站起身,“我既然选了殿下,就不会改弦更张。今日回来,只是告知诸位,从今往后,我与靖安侯府,桥归桥,路归路。”
她看向苏承宗:“父亲当年将我母亲接入府中,又在她死后任由我自生自灭。火场那夜,您下令不许救人。这些事,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
苏承宗脸色发白:“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父亲心里清楚。”苏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在火场废墟中找到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她不是难产而死,是被人下毒。”
满堂死寂。
苏承宗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泛黄的信纸,熟悉的字迹,确实是林氏的手笔。
“若我不测,必是有人害我。侯爷,妾身不求您为妾身报仇,只求您照顾好我们的女儿……”
信未读完,苏承宗已经颓然坐倒。
苏砚看着他,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悲,只有一种透彻的冷漠。
“这封信,本该在十六年前就到你手里。”她说,“但被人截下了。是谁截的,父亲不妨查查。”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砚儿!”苏承宗忽然喊了一声。
苏砚停步,没有回头。
“为父……对不起你母亲。”苏承宗声音沙哑,“也对不起你。”
苏砚沉默良久。
“迟了。”
她吐.出两个字,迈步出门。
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刺眼。
女侍卫跟上来,低声问:“姑娘,没事吧?”
“没事。”苏砚说,“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登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靖安侯府的匾额。
那个曾经困住苏晚的囚笼,如今再也关不住她了。
马车驶离,驶向皇庄,驶向她亲手建造的新天地。
而侯府正堂里,苏承宗拿着那封信,手抖得停不下来。
侯夫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老爷,那信……”
“闭嘴!”苏承宗厉喝,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长公主救下的不是一只雀鸟。
而是一把已经出鞘的刀。
这把刀的第一刃,斩向了靖安侯府。
而下一刃,会斩向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女儿,再也不是他能掌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