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猎大典结束后的第三天,第一场秋雨落了下来。
细雨如丝,洗刷着猎场上的血迹和蹄印,也将火药弩留下的硝烟味冲淡。但朝堂上的波澜,却刚刚开始。
苏砚站在皇庄院中的廊檐下,看着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手里拿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是卫昭派人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兵部提议,将霹雳弩配发各边军。户部以造价过高驳回。太子党力推,半数朝臣附议。三日后朝会再议。”
这是要夺权。
霹雳弩的威力在秋猎上一鸣惊人,各方势力都看到了它的价值。太子想把它纳入兵部体系,由神机营掌控生产和配发,从而架空卫昭的火器营。而卫昭自然不肯放手,这是她手中最重要的筹码之一。
“姑娘,”周工匠从工坊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刚做好的弩,“这是按您说的改进的第五版,试过了,射程又远了十步。”
苏砚接过弩,掂了掂分量。弩身更轻了,弩槽的结构也做了微调,装填更顺畅。但她此刻的心思不在技术上。
“周师傅,”她问,“如果朝廷真要大规模生产霹雳弩,我们这些工匠,会被调走吗?”
周工匠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若真下了旨,那谁也抗不了旨。不过姑娘放心,老汉这条命是殿下给的,殿下去哪,老汉跟到哪。”
忠诚,但也是无奈。
苏砚点点头,没再说话。她回到书房,摊开纸笔,开始计算。
霹雳弩的造价确实不菲。精铁弩身、铜制弩槽、特制药筒、加工工时,一把弩的成本相当于普通强弩的五倍。如果要配发十万边军,那就是天文数字。户部驳回,合情合理。
但太子党为什么还要力推?
她盯着密报上的字,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真的要配发,而是要把水搅浑。以“为边军谋利”的名义,逼卫昭交出技术。卫昭若交,火器营就失去了独特性。若不交,就会被扣上“不顾将士死活、吝惜私器”的帽子。
进退两难。
苏砚放下笔,走到窗前。雨还在下,远处的熔炉已经熄火,工匠们在屋檐下休息,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这个刚刚有了雏形的火器营,可能还没正式运转,就要面临分崩离析。
她不能让它垮掉。
傍晚时分,雨势稍歇。一辆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皇庄,停在正堂前。车帘掀开,下来的不是卫昭,而是一个穿着灰色文士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温和。
“苏姑娘。”男子拱手,“在下秦远,奉殿下之命前来。”
秦远。
苏砚记得这个名字。周工匠提过,卫昭的启蒙老师姓秦。难道……
“秦先生请。”她引对方入内。
书房里,秦远开门见山:“殿下让我来,是商议应对之策。朝堂上的事,姑娘应该知道了。”
苏砚点头:“太子想夺技术。”
“不止技术。”秦远摇头,“他更想夺势。秋猎上霹雳弩一鸣惊人,朝中不少武将都对殿下刮目相看。太子必须打压这股势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和关系图,朝中各大派系的脉络清晰可见。
“支持太子的,主要是文官集团和部分勋贵。他们怕火器改变现有权力结构,武将地位提升,文官的话语权就会削弱。”
秦远指着图表,“而支持殿下的,多是边军出身的武将,还有部分务实派文臣。他们看到的是火器带来的实际利益。”
苏砚仔细看着图表,忽然指着一个名字:“靖安侯,苏承宗?”
她的父亲,赫然列在太子党一侧。
秦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靖安侯是太子妃的表舅,自然站在太子那边。秋猎那天,他也在场。”
苏砚想起那日观礼台上,似乎确实瞥见过靖安侯的身影。但对方全程没有看她,仿佛她是个陌生人。
也好。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苏砚总结,“太子党以为国为民的名义施压,要殿下交出霹雳弩技术。殿下若交,损失核心优势。若不交,会失武将之心。”
“正是。”秦远赞许地点头,“姑娘看得透彻。”
“那就让他们交不成。”苏砚说。
秦远挑眉:“哦?姑娘有计?”
苏砚起身,从书柜中取出一叠图纸。这是她这几天抽空画的,原本只是作为技术储备,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霹雳弩只是第一步。”她将图纸铺开,“这是连珠弩,可连续发射三支箭矢,射程稍短,但火力密集。这是火箭,箭头上绑小型药筒,中目标后延时引爆,专破甲胄。还有这个……”
她指向最复杂的一张图:“这是地火雷,埋于地下,踩踏触发,可用于城池防御。”
秦远看着这些图纸,眼中异彩连连:“这些都能做出来?”
“连珠弩和火箭,半个月内可见样。地火雷需要更长时间。”苏砚说,“我的意思是,既然太子党以霹雳弩造价过高为由攻击我们,那我们就推出更实用、更便宜的东西。”
她抽出一张新纸,开始计算:“霹雳弩成本五两银,连珠弩只需二两,因为结构更简单。火箭更便宜,一支箭的成本不到一钱银子,却能穿透重甲。至于地火雷……”
她顿了顿:“那是守城利器,但暂时不要公开。我们可以先拿连珠弩和火箭去谈判,告诉朝臣,霹雳弩是精锐部队用的重器,而我们有更适合大规模配发的常器。”
秦远若有所思:“分化瓦解?”
“对。”苏砚点头,“支持太子的文官怕的是武将势力膨胀。但如果火器能降低战争成本,减少兵员伤亡,那对国库、对民生都是好事。务实派文臣会心动。”
她看着秦远:“更重要的是,这些新武器的核心技术,火药配方、药筒工艺,仍然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交出成品,甚至交出部分制造工艺,但核心的配方和关键步骤,必须由火器营控制。”
秦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殿下说姑娘不仅有巧思,更有大局观。果然不假。”
他收起图纸:“我会将这些转告殿下。另外,殿下让我带句话,靖安侯府那边,姑娘不必担心。殿下已经敲打过,他们不敢再动你。”
苏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秋猎之后,她的身份彻底公开。靖安侯府那些想让她意外身亡的人,现在必须掂量掂量长公主的分量。
“替我谢谢殿下。”她说。
秦远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苏姑娘,老汉多嘴问一句,你这些奇思妙想,真是无师自通?”
又是这个问题。
苏砚平静地看着他:“秦先生认为呢?”
秦远笑了笑,没回答,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候,天赋太高,未必是福。姑娘好自为之。”
他走了,马车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苏砚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秦远最后那句话,是提醒,还是警告?
当夜,卫昭亲自来了。
她没有坐车,而是骑马独来,一身黑色斗篷,帽檐压低。进书房时,肩头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秦先生都跟你说了?”她解下斗篷,随手搭在椅背上。
“说了。”苏砚递过热茶,“殿下觉得我的计划可行?”
卫昭接过茶,没喝,只是捧着暖手:“可行,但不够。”
她走到桌边,看着那些图纸:“连珠弩、火箭这些确实能堵住一部分人的嘴。但太子不会善罢甘休。他要的不是几件新武器,而是你。”
苏砚心头一跳。
“秋猎之后,你在朝中已经挂了名。”卫昭转身,看着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府有个能造雷火的奇女子。太子想拉拢你,拉拢不成,就会想毁掉你。”
“那殿下呢?”苏砚问,“殿下也想控制我?”
问得很直接。
卫昭笑了,笑容里有一丝疲惫:“本宫若说不想,那是骗你。但你和其他人不同,你不是本宫的下属,不是本宫的谋士,甚至不是本宫的客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你是……本宫的同谋。我们一起在造一件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东西。控制你,不如信任你。”
信任。
这个词从卫昭口中说出来,分量很重。
苏砚沉默片刻,问:“那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三日后朝会,本宫会提出火器司的构想。”卫昭说,“隶属兵部,但独立运作,专司火器研发、生产、训练。本宫掌司正,你掌技术。”
这是要把火器营正规化、合法化。
“太子会同意?”苏砚怀疑。
“他会反对,但本宫有把握让他不得不同意。”卫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因为本宫会抛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火器司的第一批产品,优先供给北境边军。”
北境。
苏砚立刻明白了。北境是太子的势力范围,镇北将军是他的人。如果能得到新式火器,北境的防御力量会大大增强,太子在军中的威望也会提升。
“但殿下不怕养虎为患?”苏砚问,“火器到了北境,就是太子的了。”
“所以不能全给。”卫昭说,“第一批,只给霹雳弩三百把,连珠弩一千把,火箭五千支。数量够他们用,但不足以改变战局。而且……”
她微微一笑:“本宫会在交付条款里加一条,所有火器必须由火器司派专人指导使用、维护。这些人,自然是本宫的人。”
这是要借机在北境安插眼线。
苏砚不得不佩服卫昭的政治手腕。一石三鸟:化解朝堂压力、换取太子对火器司的默许、在北境布局。
“那我的任务是什么?”她问。
“两件事。”卫昭竖起手指,“第一,十天内,拿出连珠弩和火箭的成品,越多越好。第二,准备一份详细的火器司五年规划,包括技术路线、人员编制、预算估算。”
她看着苏砚:“第二份东西尤其重要。本宫要用它来说服陛下和朝臣,火器司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长远国策。”